郁书意几乎做了一夜的噩梦,梦了很多人很多事。
母亲,程樊,郁苏荷,□□母亲的男人……一个又一个人物出现,如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地放映着,放大每一处细节。
逃不开,躲不掉,忘不了。
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脚下只有一条路,身后的路正一点点坍塌,前方一片漆黑。
他向前跑着,道路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深渊在不断向他靠近,他就要被深渊吞噬。
他不曾凝望过深渊,但是深渊仍紧紧地盯着他。
突然,有一束光线从中间传播过来,像一扇门被打开了,越来越亮。
郁书意来不及反应,脖子被一双大手死死地掐着,他呼吸不上来,隐隐约约看见那双手所连的手臂上遍是红斑,而手臂所属之人满脸的愤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郁书意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是谁。
是□□他母亲的那个男人。
*
郁书意猛然惊醒,大口地呼吸着新鲜冰冷的空气,脖子似乎仍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烧退了没有,头还是晕还是痛,背后汗湿了,衣服黏糊糊地沾着,身体很疲惫,脑子也不清醒,四肢软绵绵的抬不起来,口渴得厉害,喉咙被灼烧一般难受。
他只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里,长叹了一口气。
郁书意躺了很久才稍微恢复了点力气,用手撑着坐起来,看见了他平常画画的书桌上放着一小包药,一个温度计,和一个字条。
他艰难地挪动过去,将温度计放入口中叼着,看了眼字条。
非常狂放不羁的字,郁书意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醒了吃药。
郁书意仔细拾起昨日记忆的碎片,依稀记得似乎程樊回来了。
他将纸条塞入抽屉,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浑身上下都累得很,压根没心思去想去猜他为什么回来,还在不在这里。温度计显示他还是有点低烧,他看着那一小包药,不禁在想白血病的特效药和这个有没有冲突。
顾及自己身体的不适,他没去洗澡,只是擦了擦身子,换了件衣服,打开房间门,外面仍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一说话都好像会有回音。
下楼烧水吃药,看见了自己落在老宅的包,有人帮他把平板收拾好了放在里面,那装着药密封袋动了位置。
它原本应该在夹层里的,现在却和平板待在一起。
郁书意心下一惊,而后反应过来,这药没有包装,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是治这么烈的病的。
他将那包药拿出来,就着温水一点点地往下咽,饿得发痛的胃有些缓解,他感觉走起路来都能听见肚里哗啦啦的水声。
郁书意仍然悠闲,头痛得厉害也没接稿,刷刷手机看看电视便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突然想起来化疗会掉头发。
如果掉得太多太严重的话,会被人发现的吧。
于是他拿了个电推子,对着浴室的镜子剃起了头发。
之前为了艺术而牺牲头发不是没有过,但如今意义不同,他还是舍不得这头发。
本就消瘦得难看了,剃成寸头,那该有多丑。
电推子嗡嗡响了半天,郁书意无从下手,最后从中间推了一下,头发失了连接,一小堆头发往下掉。
第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便没什么心理负担了,他仔仔细细地剃了头发,后面看不见,也只能将就着剃干净。
就好像丢了一顶保暖的帽子,头顶凉嗖嗖的,郁书意对着镜子,看着一身的落发,尝试着摆出以前剪寸头给人做模特拍照时的表情。
他终究是回不到以前了,眼下因为常熬夜青黑一片,满眼的疲倦,皮肤也不好,和那些别人所描述的黄脸婆没什么差别。
郁书意只觉得倒胃口,不禁怀疑自己当初的辉煌是真的存在过吗?
他不愿再看了,开始治病后会变得愈发的憔悴,每次洗澡都要看一眼这镜子的话,他绝对是要崩溃的。
他也曾好看过,尚未中年就已失了一切。
郁书意将镜子拆下来了,反过来放在了地上,眼不见心不烦。
看不见就代表没有,掩耳盗铃一般欺骗着自己,但迟早要面对,没人教他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调整心情。他洗去身上的碎发时,流了一次鼻血,心慌得一直在跳,眼前一花,险些滑倒。
一个人真的很难熬,郁书意扶着墙想。
他不敢去想万一自己有一天撑不下去了,万一真的没有人要他了,万一和程樊离婚,他一个家人也没有了,该怎么办。
好多好多的万一,他害怕有一天意外真的比明天先到了。
一边渴望着希望,一边害怕着死亡。
他慢慢地等这一阵不适过去了,匆匆擦了身子,便回床上躺着。
睡不着,无论是生物钟也好,病痛也好,都不让他睡。
手机里一整天都没有信息,程樊没有发信息来关心他的病情,他闭上眼。
如果他母亲还在的话,大概这年会是非常热闹的吧。
大年初二,会干什么呢?
他和母亲没有别的亲人,这时候应该会在家里张罗着拜不知道哪一个神,他便跟着母亲瞎拜,在母亲做煎堆和糍粑的时候偷偷拿走一个,然后被母亲打一下手,于是便乖乖地坐在饭桌前,等母亲端上那诱人的点心,听母亲笑着说:“慢点吃,小心烫。”
他恍惚想着,他本该有个家。
哪怕这个家并不完整,日子过得拮据,得不到高等教育,没有展现自己的机会。
但他和母亲依旧是幸福的,他从不反对母亲找一个男朋友,在那个家里,母亲是他唯一的观众,但是够了,真的够了。
郁书意眼里酸涩得厉害,用手臂盖住双眼,挡住天花板上投下来的光亮,压下想哭泣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