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扰乱了他的美梦,将他从想象拉回了现实。“喂?您好?”
实在是打不起什么精神,右手臂从眼睛上移开了,闭着眼都能感受到灯光的刺眼。
郁书意没看是谁打给他的,眼睛稍微睁开了条缝,看到接听键就按下了。
“郁书意,”是郁苏荷的声音,“程樊他妈把你衣服扔了你已经知道了吧?要是程樊问起,你就说是从我朋友那抄来的……”
郁书意不知道是自己的脑子浑噩了还是不懂中文了,分明字字都认识,但是句句都听不懂。
“为、什、么?”
郁苏荷被噎了一下,这些烂摊子向来都是自己的哥哥和爸爸解决的,像这样自己给郁书意打电话还是第一次,本以为郁书意逆来顺受的,说什么就做什么,倒没想到他会问。
而且他的语气已经非常不好了,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他在压抑着怒火。
郁苏荷心虚了一下,但又想到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家,她也怒火中烧。
是他该补偿给自己的,有什么为什么?
“啧,之前让你做你不也做了?别多问了,让你做你就做。”
“你听不懂话吗?我问,为什么?”
凭什么施害者将受害者弄伤了,还要告诉他不要声张?
“哦,之前让你做的是我哥和郁志东所以你就不会问是吧?”郁苏荷觉得无语极了,“你不是要问为什么吗?行啊,我全都告诉你,你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你那些破衣服是我叫他妈扔的,是我骗她说这些都是我朋友设计的,我还故意把这些说给程樊家的亲戚听了。”
“鬼知道你昨天和他说了什么让程樊问到我这里了,反正我也和他解释了,要你这么做就是保险起见,反正你说什么他都不信,我倒还自己给自己找气受了。”
“哦,还有,我再告诉告诉你为什么丢了那些破衣服吧,因为啊,我已经和他们谈好了,等你们一离婚,我就和他就结婚,我不想看见屋里有脏东西,所以提前‘收拾’一下。”
“这解释你满意吗?”
郁书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平淡地说:“满意,但我不会按你说的做的。”“这些,我录下来了,看看程樊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吧。”
郁苏荷完全没有想到郁书意会使阴招,她不像久经商业战场的哥哥和爸爸,终究是一激动,什么都说出来了。
为了掩盖心虚,她只能将更大的怒火发泄在郁书意身上,几乎是口不择言了,骂他和他下贱的母亲。
她最清楚郁书意的痛点在哪里,但是她忘了这是电话,于是在她开始骂人的时候郁书意就把电话挂了。
郁书意把手机放在一旁,他确实录音了,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
无非只是吓唬人的小把戏,郁苏荷根本不必畏惧什么。
更何况,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再打过来,一个是她哥,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软磨硬泡,就为了让他做那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把郁苏荷往死里宠。
郁书意自嘲地笑了,恶劣地想着,不都是没了妈的吗,个个都宠着她,看看她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就是自己的妈成植物人了吗,我妈还死了呢,就可怜她不可怜我?
果真如郁书意所想,不一会儿就有电话来了,先是她哥,再是他爸,每次都这样。
她哥倒是能有些花样,威胁逼迫的话这么多年了都不带重复的,而他爸的话他都能背下来了。
反正他也不打算把这录音发出去,两个人他都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还呛了他们几次,随口答应了就提前挂了他们的电话。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要是不做这些烂事,又怎么会害怕被别人知道呢?
*
郁书意总算是熬到医院上班了,立马去找了医生。
医院的走廊有很大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铁皮制的椅子散发着阵阵凉意,郁书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半天也捂不暖那椅子。
一个母亲气冲冲地和医护人员闹着,非说自己的女儿没病。
孩子被抱在怀里,头蔫嗒嗒地搭在那位母亲的肩上,喃喃地说了句什么,那位母亲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轻声安慰着怀里的孩子:“囡囡没事的,这里的医院不好,妈妈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检查。”
“怎么可能啊?我家囡囡怎么可能会得白血病?乖,睡一觉,回家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郁书意看着,出了神,他想着他母亲大概是不会这样哭的,她大概会拍拍他的肩,说一句:“嗐,小病,坚持来治就好了。”
但是她也会偷偷地抹眼泪,会努力让自己平静,然后想到他的病,再一次流泪。
郁书意果然还是不喜欢医院,从小都不喜欢。
轮到他了,医生叫他进去,郁书意拘谨地开门,像一个三好学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主治他的医生比较年长,姓王,貌似在这个领域有很多成就。
王医生和蔼地和他讲着治疗和病情,郁书意越听越害怕,心里冷得厉害,哪怕最后王医生安慰了他一下,他都升不起一丝希望。
他的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尖还是凉的,触到微温的手心,让手心也凉了。
“医生,这真的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吗?”
“你放心,我治了很多人了,现在他们都好好的,还有的在网上做了网红呢。”王医生顿了一下,“当然了,你也不要放弃自己,注意饮食,注意休息,冬天到了,春天就不远了。”
郁书意点点头,说着“谢谢医生”,但还是害怕,拜托医生将化疗时间延后了一点,给他做点心理准备。
医生也忙,他的时间表基本上都是满的,勉强找了个空闲时间给郁书意安排上了。
他再三地感谢医生,缴了费便出医院了,还是坐公交车回去,买了点菜,冰箱里还有饺子,今天应该能把它吃完。
他回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听到了开门声,转过头来,两双眼睛对到了一处,他们之间仿佛隔了堵长达万里的墙,那么近,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