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长相连自己都不愿意接受了,程樊想要什么呢?他又有什么呢?
郁书意只是静静地陪着,像只牵了线的木偶,程樊说什么做什么,问什么答什么。
期间郁苏荷又打了一遍电话,程樊直接拉黑了,很果断,没有一丝犹豫,但又不向郁书意解释些什么,心里觉得郁书意定然会懂他的想法,高中时候他们就是最默契的兄弟,只需一个眼神,郁书意就能知道他想做什么。
但是郁书意不懂,九年以来没有过一次正常的交谈,除了责备就是嫌弃,他真的不懂了,他心里有的只是离婚后他该怎么过自己的生活,思维发散着甚至都没意识到程樊让他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明明挨得那么近,两颗心却隔得那么远,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程樊这两天带着郁书意尝试着约了一次会,结果不如人意,郁书意总会趁他短暂离开的时候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着或蹲着,他戴着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又有围巾遮挡,这穿搭搁谁身上都看着像变态大叔。
程樊想着郁书意学服装设计的,穿搭没理由不好,但他实在是不理解什么时尚可以诡异成这样。
他似乎该庆幸没有遇上熟人。
*
程老板三天的假期完了以后就开始了兢兢业业的中国好丈夫模式:早上早早起床上班,晚上早早回家,偶尔亲一下郁书意,让郁书意给自己系领带,和郁书意一起吃饭,和他聊天。
家里的员工都是惯会见风使舵的人,见程樊对郁书意的态度有了转变,他们就来了个360°的大反转,虽只有少数依旧保持着鄙视的眼神,但大多数都开始对他恭敬、殷勤了起来。郁书意不理他们,能说上话的只有陈露而已。
他越发觉得自己像只被困于笼中的濒死的鸟,对外界的事物不那么敏感了,有很多事都是通过陈露知道的。
比如说郁家公司股票下滑,程樊不予以帮助;程樊对郁苏荷发了一通大火;家里的仆人在担心他会不会向程樊打小报告……
诸如此类。
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听听笑笑就过了,他不屑于在乎程家和郁家的事,现在他只想在乎自己。
前些天他做了一个梦。
不能说是梦吧,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大概算是回忆吧?
郁书意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他有时候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在那个大脑虚构的场景里,一个小孩躲在衣柜中,外面淫靡的声音不断,但那听起来并不愉悦。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还有小孩拼命压抑住的呜咽。
他想抱住那个小孩,但是却穿过了他。
小孩用手捂着嘴,泪水沾湿了他整张小脸,郁书意看着他,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外面的声音渐渐减弱,小孩等了一会儿,轻轻地将衣柜打开了个缝。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行为,如果被外面的人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后果不堪设想。
郁书意刚想阻止,却直接透过了衣柜,看见那□□罪恶的画面。
男人死死掐着女人的脖子,试图压制她,女人不停挣扎,却被男人抓住头发往墙上撞,女人的脑袋上淌了血,好像是昏迷了,安静了下来。
郁书意痴傻地看着这一切,只听那男人骂道:
“臭婊子,让你不给我上,害得老子得艾滋,今儿老子也让你尝尝得艾滋的滋味儿。”
郁书意尚未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就看见男人起身下床,他的身体布满了红点,背上、胸前有被女人指甲抓出的血痕,半天了血都没止住。
男人装了一盆水泼到女人身上,女人没醒,于是男人捏住女人的鼻,生生地把她憋醒了。
然后继续做淫靡的事,男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女人是如此之虚弱,以至于女人再也不能挣扎着反抗,只能承受这份屈辱。衣柜门又动了动,很轻微的变化,但让女人看向了这里,让郁书意看清了那张模糊的脸。
那是他的母亲!
郁书意的大脑“轰”一下就死机了,他张张嘴,想喊“妈”。
他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像是拒绝男人的,嘴里说着“不要”。
最后两个字她没有出声。
她在说,不要出来。
*
第二次化疗的时间到了,春天也要来了。
但天气依旧没有回暖的迹象。
郁书意背上背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好在客厅里打扫卫生,阿谀奉承似的,问程夫人去哪?
郁书意被这称呼弄得直泛恶心,没理他就往外走。
“哎哎哎,程夫人,您可别不理我呀!我得知道您去哪,好通知司机送您啊,程总吩咐过的……”
“关你屁事。”
郁书意冷冷的瞥了一眼,以前没见过有这般尽职尽责,现在反倒想起来了,虚伪得厉害。
他仍是坐公交车去的,在医院里碰到了之前那个医闹的母亲,她孤身一人坐在医院长廊的座位上,叼着一根烟,在兜里摸着什么。
郁书意有点吃惊,他以为她是不吸烟的。
那母亲摸了一会儿,然后将烟夹在两指中间,颓废地靠坐在椅子上,仰天长叹了一下,偏过头看见了郁书意。
“请问,你有打火机吗?”
郁书意摇了摇头,与那母亲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椅子的冰凉从尾椎骨传到大脑。
“医院不能抽烟。”郁书意在背包里掏了两根棒棒糖,“要不就出去抽,要不你用这个代替吧。”
女孩的母亲看着郁书意手里的棒棒糖,笑了。
“我能把这个给我女儿吗?”“为什么不行?”郁书意歪了歪头,“她那么努力地抵抗这病,她该有些奖励。”
女孩的母亲愣住了,她没想到郁书意竟知道自己女儿得病了。
“我上次看到你们了,你说你不信你女儿得病了。”郁书意语气平淡,澄澈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一切,“她还小,有希望的,会好的。”
女孩的母亲眼里蓄满了泪水,半晌,她总算是控制不住了,将头埋入手心当中。
“一个陌生人都晓得关心我的囡囡,孩子他爸怎么就这么混蛋呢?!”
“孩子病了也不来看一眼,成天工作工作工作,天知道和哪个兔女郎混去了?钱也给不了。”
“哪来的希望?!化疗一次那么贵,我怎么担得起啊……”
“我都想带着囡囡死了算了……”
郁书意在一旁,冷静而又淡漠。
恰好排到他了,他将糖放在那母亲旁边的座位。
“希望总会有的,别走歪路。”郁书意起身,对着那母亲笑笑,“没有妈的孩子真的像根草。”
失了这世上唯一疼爱自己的人,是要忍受几十年的孤独与苦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