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的化疗并没有因为有第一次的经验而舒服很多,相反,这是他最难熬最痛苦的一次,他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最”。
郁书意坐在冰冷的铁皮椅上,头抵着身后的墙,微微地喘着气,浑身上下疼到连咽口水都困难。
自己唯一的抚慰给了那位绝望的母亲,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极少有人驻足询问他的情况。
只能硬扛。
是啊,该给自己些奖励的,他那么辛苦地熬过了这两次化疗,熬过了这两个月的病痛,熬过了这九年的艰难。
他疲惫地闭上眼,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模糊,难以听清。
头晕恶心,伴随着耳鸣。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没心思去看,也没法查看,脑子里仿佛灌了千斤重的铅,只怕乱动一下他都会支撑不住而倒下来。
强烈的想要依靠的欲望喷涌而出,郁书意不是神,他也希望能有人陪着,陪着他等待死亡都好。
手机振了很久才停下,郁书意又坐着歇了一会儿,扶着墙,慢悠悠地走去缴费。
他现在用的钱是程樊给的那张卡里面的,之前去查了余额,里面的数字是他工作了那么久都积累不到的,虽然取出的那一些如汪洋大海中的一碗水,但郁书意仍然觉得欠了人情。
程樊或许不会让他还的,即便他也还不起。
走出医院门口,失去了周围墙壁的阻挡,强大的风迎面吹来,郁书意压低了鸭舌帽,用围巾遮挡自己的脸,依旧有风从领口灌入。
衣服好像有点大了。
他恍惚地想着。
郁书意已经浑噩到忘记了方才手机的振动,他站在人行道上,傻乎乎地,也忘记了回家的路。
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很累很疲倦,他甚至想直接躺在地上睡去。
郁书意从包里翻出了布洛芬,不知道有没有效,他干咽不下去,只能嚼一嚼吞了,嘴里苦涩一片,从骨缝和脑袋传来的剧烈的疼痛因为有风的作用痛得更加厉害。
他不想再继续走,就找个地方坐着,看各色的人来来往往,看不同的车子匆匆驶过。郁书意想起他在高中时候曾带着程樊到这热闹的街上,富贵人家的少爷出行都是专车接送,所去的地方都是高级处所,郁书意带着程樊走遍大街小巷,让他吃了那“不干不净”的牛杂和麻辣烫,据说程樊回去因为吃不下饭而被他母亲批评了。
然后郁书意又带着程樊坐了一趟公交车,那时程樊没有零钱,要什么都直接叫人买,于是郁书意投了两个人的钱,看着程樊吃惊于公交车的费用的便宜和拥挤,他们被人挤到快贴在一起,郁书意感觉自己的心跳如鼓点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自己的胸膛。
大概年少无忧,郁书意最快乐最开心的时刻是在高中,他在那时新生,却又在那时一步步走向无止尽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郁书意终究撑不过化疗过后的副作用,他在预感到要吐之前找了个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出,他痛苦地觉得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回忆顺着厕所冲水的声音冲走,郁书意的思绪总算是回到了现在,他逐渐想起回家的路,想起那九年婚姻来无数次的折磨。
他不想回去,那不是家,那是一间牢笼,把他死死地困住,他脖子上有个无形的枷锁,是由他自己扣上的,但是他却无法打开。
郁书意只能慢腾腾地走回去,迎着冷风。
他的路只有一条,他别无选择。
*
似乎程樊总是会掐着郁书意去化疗的时间回家,郁书意推开门的时候程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平常程樊都不会这个点回来的,但程樊反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樊头也不抬,处理着手里的工作,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听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去和一个朋友出去玩,没听见。”
郁书意仍是若无其事地从程樊面前走过,想要把背包放回房间。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郁书意似乎觉得有点吃惊,挑了挑眉。
“你不认识他。”
“你还有朋友啊?”程樊嗤笑了一下,“我以为从那谁出事那天起你就没朋友了,怎么?是朋友就不能给我介绍一下了?还是说你们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关系?”
郁书意的心宛若被狠狠地刺了几刀,他恼怒,却又不知所措。
他确实没有朋友,但是程樊怎么可以揭开他的伤疤,怎么可以这般地侮辱他,原本他以为已经长好了的地方又在汩汩地流血。
郁书意没说话,程樊便又接着说。
“被我说中了?之前我给你打电话,你每次都像狗腿子一样立马接,这次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们玩了什么啊?这么开心?”
“所以现在换成那个人打电话你就会屁颠颠跟过去是吗?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让你上床你就……”
“程樊!”郁书意厉声打断他,“你没资格说我!不想过就离婚,没人强迫你。”
不喜欢何苦为难自己,现在的程樊又不像以前那样付不起违约金。
郁书意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都快疼得呼吸不上来了,他都不能理解程樊的想法了,他只想吐。
程樊是真的被气着了,“离婚”两个字他连想都不敢想,郁书意竟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怎么敢?!不是说了喜欢他爱他吗?怎么能说离婚呢?!
他抓着郁书意的手腕拖他上楼,郁书意没力气挣扎,胃里翻腾得厉害,他受不住程樊的突然动作,痛叫一声。
程樊比往常粗暴一些,应该说,他从未温柔过,只是这次比往常显得着急与愤怒,郁书意本身就不舒服,他根本硬不起来,还时不时得忍着呕吐的欲望。
到最后忍不住的时候,郁书意推着程樊想让他停下,程樊似乎也察觉出不对来,停下来后郁书意就立刻跑去了厕所。
程樊跟着郁书意进去了,发现他趴在马桶边上呕吐着,似乎想要把内脏全都吐出来,最后吐到那污秽里都带了些血丝。
程樊出去拿了件衣服给郁书意披上,拍拍他的背。
“不舒服吗?”
郁书意没答话。
程樊想着自己也没弄多狠,只是看到郁书意脸色不好就心都软了,但是体检报告上显示他很健康,程樊不明白为什么郁书意的脸苍白至此。
或许是胃病复发了吧,他本身就有胃病来着。“我没有任何朋友……”
郁书意过了很久才憋出这一句话,他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声音颤抖沙哑,带着些哽咽。
他的身体都这样的情况了,他能上哪去沾花惹草?他的圈子那么简单那么小,他又能和谁一起?哪怕真的只是出去玩,出去看风景。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我真的没有……”
很难受,郁书意不止一次被人误会了,他无法解释,他甚至不能圆了自己的谎言,他只想结束这场磨难。
“好好好,我信你,来,起来吧,我们漱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