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瞒着陈露了,告诉了她自己不再接受治疗的事实,但陈露还是执拗地要他去拿药,甚至用自己的积蓄为他付了医药费,残忍地让他再想想,不要轻易放弃。
郁书意怪陈露不懂他,但郁书意的选择对陈露来说又何尝不令她痛苦呢?
论单恋,陈露也算是好好地体会过一把,很早之前她是喜欢过郁书意的,郁书意眼睛太尖,知道后也不戳穿她,只是讲些以前的事情,总想告诉陈露她值得更好的。
他以为自己有多清醒,实际上已经深陷泥潭中。
糊涂而不自知。
陈露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护住那袋子药,就算他们是朋友她也做不到坐视不管,郁书意帮过她许多,他不在意她的背景,教着她一点点从那重男轻女的家庭中抽离,让她自信,让她做自己,在她那弟弟生重病的时候郁书意也毫不犹豫地掏了自己的钱包,拉了陈露一把,所以她想努力一下,不管郁书意放弃的原因是什么。
“生命那么灿烂美好,再留一会儿吧,等病好了我们就离开,想去哪都可以。”
陈露这样告诉郁书意,郁书意不再说话,陈露心想就当他默认了。
郁书意不搭理陈露,仅仅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时的她该有多痛苦,每一次母亲温柔地问他要不要去干妈家或爸爸家,他总怕母亲消失,尽管他有一大部分时间无法陪着母亲,但是母亲这样问的时候他都要大哭一场,他想自己的妈妈留下,以为是自己不懂事母亲才不要他的。
他如此清楚地知道,没了母亲,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多留的那段日子,郁书意无法想象,母亲痛过吗?后悔吗?是不是也曾有一瞬间想过放弃却又坚持了下来?她是不是有想过如果这孩子从未出生就好了呢?
郁书意本以为在医院和回家的路上已经足够煎熬了,郁苏荷却已经到了他家,罗姨伺候着她,一口一个“程夫人”地叫着。
或者说,这本来就不是郁书意的家,相比之下,任何人住在这里都会比他合适。
似乎是知道谁来了,坐在沙发上的郁苏荷连头也懒得转,优雅地喝着茶,罗姨倒是抬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郁先生,我怎么不知道您还能喜欢女的?”
郁书意不想理这阴阳怪气的话,让想反驳的陈露离开,自己找了另一个沙发坐下,正打算倒些水喝,罗姨又开始鬼叫起来。“哎呦呦,您可别碰坏这些好茶,到时弄脏了我可得整壶都倒了。”
郁书意伸向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便又收回去了。
“这么久不见,二哥怎么变成哑巴了?”郁苏荷“咯咯”笑着。
“你来干什么?”
郁苏荷假装想了一会儿,演技假得夸张。
“我来看看我未来住的地方有没有哪里要改的,还有……”郁苏荷看着郁书意的眼睛,她想捕捉下郁书意听到这消息后的一切丑态,“我怀孕了,程哥的。”
郁书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郁苏荷面前的茶杯,他和惊弓之鸟一样拿走郁苏荷面前的茶杯,走去厨房倒了它。
“你这是什么反应,你干嘛呢?”郁苏荷跟着郁书意,看到他奇怪的举动,一瞬间也想起了什么,“怎么?你要下药让这个孩子消失吗?”
“不是,我重新给你装水喝。”
郁苏荷更加开心了,她的话化为了钉子,一只一只地插入郁书意的大脑中。
“不是吗?方锦江他老婆的孩子你都害,难道我的你就会让他留下来了?”
“不得不说,二哥,你的技术是真的好,竟然能把这害人的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下进果汁里,要不是没有监控,恐怕都抓不住凶手了,不是吗?”
“好歹是熟人啊,没有揪着不放,要不然二哥你现在也不能过得这么好。”
郁书意拿着杯的手在抖,就连呼吸也不自觉抑制住了。
“真想不明白,二哥你为什么要害他的孩子呢?你现在是想害我吗?”
郁书意只觉得嗓子像是被谁掐住了一般,就连挤出一句话都费劲,但他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为已经解释了无数次都没人相信的自己辩解。
“我也想不明白,我觉得你对这件事应该更清楚。”
郁苏荷放声大笑,她嘲笑着她懦弱的二哥,嘲笑着二哥这无用的嘲讽,这天下最大的笑话就在这,她何其有幸能看到这样可笑的人,让她开怀大笑。
郁书意快拿不稳茶杯了,那滚烫热水溢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茶杯摔坏了,手也被烫伤了。
郁苏荷终于停下来,她擦擦笑出的眼泪,她就像一个胜利者,分明没有郁书意高,却趾高气昂地,宣读着一个个事实:
“二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儿的时候害怕死了。”
“我知道有监控,我也知道这种事我做不到尽善尽美,当时我极力阻拦程樊去看监控,但我拦不住。”
“哈哈哈哈,但我没想到程樊在看完监控后依旧还是相信我的话。”
“不对,应该是比起监控,他更愿意相信我。”
“从这一刻起我就赢了不是吗?”
郁书意痛到麻木了,他怎么会想不到呢?是他不愿意相信,就和程樊不愿意相信他一样,他觉得程樊不会这么对他,他天真的以为终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
可结果是,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们看杂技一样看着他道歉,看着他忏悔,不管不顾他的感受,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以这样的名义去讨厌他,恨他。
知道了吗?明白了吗?清楚了吗?
别再可笑地期待了。
“你在说什么?”程樊的声音打断了郁苏荷的话,也打断了郁书意的游离。
“程哥?我……”
“滚。”
在别人看来,程樊被气得不轻,只有郁书意和程樊自己知道,这不是生气,而是谎言被拆穿的无措与惶恐。
郁苏荷轻蔑地挑了挑眉,更加确定了她从未喜欢过这个人,她来这里,早就有破罐子破摔的打算。
她不再想委屈自己了,不管是为了谁。
她仍昂着她的头颅,双手环抱胸前,对程樊说:“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和我说话,当年没有我家帮,你们能挺过难关?”
郁苏荷看见程樊的错愕,那一瞬间她觉得她把那一切失了控的事物又牢牢抓到了自己手上。
直到一把尖刀顶在她的后腰,程樊未来得及出口的呼喊响起,恐惧涌上心头,郁苏荷算是明白了哥哥为什么说他是一个祸害。
“书意,你冷静一点,把刀放下好不好?”程樊隔着郁苏荷,没办法在郁书意进行下一步更疯狂的事之前阻止他,以前的错误都可以澄清,但是真做了郁书意往后的人生真的毁了。“郁书意!你果然想杀了我!你等着!等着!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郁苏荷尖锐的声音刺入郁书意的耳膜,与周围的噪音融为一体,他只觉得吵,看到手里的刀,大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把刀他拿错了地方。
所以他笑了,他把刀从郁苏荷后腰上拿开,投降一般举起双手,只是一句“抱歉,开个玩笑,别当真哈”。
「一句道歉就想掀过所有,你觉得可能吗?」
「总好过有人没道过歉?」
郁书意甚至在脑子里自己与自己吵起来了,他看着仍然在发抖的郁苏荷,看着松了一口气的程樊,看着这狼藉的地面,他前所未有的愉快。
他将刀放在它该去的地方——
自己的脖子。
被郁书意打磨过的刀轻易划开了他的皮肤,鲜血流出,他也不觉得痛,开玩笑地问程樊:“爱我还是爱她?”
「对,就该这样,用力吧,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看看你这样子,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本事活着吗?」
「没人会在乎你,就这样,去死啊!」
「死啊!凭什么不死!凭什么出事的不是你啊!」
「你为什么不敢跳?!你有什么资格留在这里?!有什么?!!!」
“走开!”郁书意撕心裂肺地喊着,程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郁书意,那么疯狂,那么魔怔。
他推开郁苏荷,从郁书意手中将刀夺下,扔开,这过程他们都受了伤,但程樊更在意的是郁书意流着血的伤口,和他刚刚问的那句话。
“我爱你,爱你的,别做傻事,听话,听话……”
他抱住郁书意,他不敢放手,郁书意一直在挣扎,鲜红的血液染脏了他的西服,郁苏荷早落荒而逃了,这样狼狈的地方和狼狈的他们被仆人尽收眼底。
没人知道郁书意的绝望,他熬了这么久,这么久,他是清白的,所有人都捂着耳朵闭上眼,装作不明白那一个事实。
“可以了,我没事了,放开吧,我饿了。”仅仅疯了一会儿,郁书意即将爆发的情绪被他压下,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发疯撒泼到这个地步,最后找了个台阶,归于平静。
伤口的血止不住,他不想管,任由程樊给他上药包扎,听着没用的解释与道歉,强行让自己翻篇。
自打生病以后,郁书意没有吃过比今晚还多的食物,他的身体在抗议,他不在乎,痛苦是唯一让他清醒的方式,咽下这些东西他就再没办法吐露一丝委屈和不满。
“你有什么不满你可以说,我都可以补偿你。”程樊给郁书意夹了一块肉,郁书意闹完后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郁书意怎么想,“不要自己闷着,我是认真想和你好好在一起的。”
郁书意停下了动作,觉得那块肉恶心至极。
“没有。”他慢慢地挑开那块肉,他分明不想再吃了,但还是夹了菜往嘴里扒。
程樊看见郁书意的一举一动,说:“我知道你肯定委屈,之前都是我的错,我那时还不知道我到底怎么想的,我……”
“我解释过很多遍了,没人信。”郁书意终于控制住自己放下碗筷,换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反胃,“所以我现在说没有,没事,没关系,都是真的,你还要不信我吗?”
程樊张了几次口,好似自己也委屈了一样,面对郁书意冷漠的视线,语气更软了几分。
“我今天见方锦江了,买下了他的店铺。”
“那里位置很好,你不是想开自己的店吗?有时间......不,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下,你想装饰成什么样都可以,好不好?”
“随便。”
等到一切都变了样,才想起来年少的梦想,多么荒唐。
「有意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