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志、东。”“你在说什么?”
郁志东的语气听不出害怕,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一早就知道郁书意会打这通电话。
郁书意以为能看见郁志东的恐惧、心虚,幸运的话还会带一丝愧疚,可什么都没有。
就像个笑话……
太荒唐了,他怎么会对郁志东有这种想法?
“我和你签过合同,说好房子给我,现在你骗我?”
“我没说不给你,不是说了离婚后再转给你吗?”郁志东顿了一下,“你和江文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他工作出了事,我把房子给他是想帮他渡过难关,也算是帮你们拉近感情了。”
郁书意气得发抖,到底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呢?我呢?!”
“我林书意到底对不起你们什么?给我改个姓、上个户口就可以任意摆布我?”
郁志东淡淡说道:“是你自己选择要来的。”
郁书意的火一下子泄了,他“呵呵”地笑,心里苦涩。
他没法反驳。
电话挂断,郁书意才回神收拾他弄撒的药。
他还是疼,药的最大作用只有心理安慰而已。
心很累,这世上好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他,辛苦煎熬了大半生还是两手空空,他没想过去争去抢,卑微到尘埃里却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野心大,所有人都要踩他一脚。
郁书意吃不下东西的症状变严重了,开始只是痛到不想吃,现在被程樊助理盯着吃完饭后就跑去厕所吐,吐不出来就抠喉咙,他总觉得胃里有脏东西,吐干净就好了。
呕吐物伴着血丝被水流冲走,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没人疼,没人爱,自己熬过一天又一天,每天都以为第二天就能见到彩虹,可他的每一天都是暴雨。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盖过太阳,云与云摩擦着“轰隆”作响,分明刚刚还艳阳高照。夏天要到了,南方的雨水总是会多一些。
郁书意双眼无神,他戴着耳机,一遍又一遍听U盘里的录音,听多了就麻木了,也不会感到痛苦。
恍惚间他发现他竟坚持了这么久,从最冷的时候确诊,到现在天气转暖、升温。
他有点冷,冷得汲取不到周围任何一丝温度,就算裹着被子也控制不住发颤。
又发烧了。
他干脆躺倒在床上,闭上眼。
睡一觉就好了,他告诉自己。
可他睡不着,浑身血液连带着骨头都像被人撕扯,头晕恶心,耳边还总是有声音,很疼,很吵。
郁书意想,是不是他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所以才什么都没有。
但是为什么他这次只想睡一觉都这么难?
他小时候在医院见过许多病人,他很乖很讨喜,母亲会让他去向周围的病人问好,病人换过一轮又一轮,他听过他们以前的艰苦与光荣,也听过他们病重绝望的“来生”。
郁书意不想有来生,他嘴里发苦,这一世太痛,他不想再活一次。
休息室门被推开,有人上床搂住他,可能觉得温度不对,手又摸向额头。
“怎么发烧了?”
程樊起身,要带郁书意去医院,郁书意拉住他:“吃点药就好了,不去。”
郁书意的脸没有泛红,甚至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
“别和我闹别扭,你今年都病了多少次了?你以前没有这样过。”
程樊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虽然郁书意有胃病,但平时发烧感冒都很少,好像自今年过年来他就总是发烧生病。
郁书意拍程樊的手,像是在安抚:“以前病了多少次你也不知道,现在流感就是很多,很正常。”
程樊将信将疑,还是决定打电话叫医生过来,他下午还有事,放心不下别人带郁书意去医院。
他本还想问郁书意刚刚的事,现在也只能作罢。
“来,先把药喝了。”程樊给郁书意接了热水,扶他起来喂药,喝得太急,郁书意被呛得一直咳,又急匆匆地下床去厕所。
他用仅存的理智反锁门,这样即使程樊听见他的呕吐声也进不来。
等他处理完洗手池的血,出来就支撑不住软倒在守门口的程樊身上。
程樊一阵心疼:“中午才吃了多少?都吐了?”
郁书意轻轻“嗯”一声便陷入昏迷,根本没听清程樊的话。
再次醒来已经快天黑,越接近夏天,白天就越长。郁书意不知道几点,但肯定早过了程樊下班的时间。
没有灯光从门缝透过。
外面没人了。
大概程樊又把他忘了。
没事,他可以自己回去。
他想起床,稍微一动才感受到身上有东西压着,身旁的程樊也醒了,抬手摸上郁书意额头。
“好像没那么热了。”他从旁边的柜子上摸了个温度计,甩了甩,“来量一下。”
“饿吗?我让罗姨送粥过来了,量完体温喂你。”
郁书意还在发懵:“你没走?”
“你烧成这样我怎么走?叫也叫不起,等我忙完了又怕吵醒你。”程樊打开手机看时间,“等下把粥吃了再回去,刚好是饭点,不然你的胃受不了。”
“我去开灯。”
郁书意继续躺着,用被子蒙住头挡住一下亮起的灯光。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梦到一开始他和程樊两情相悦,毕业结婚后大家都很幸福,虽然也会吵架,但他们会互相反思、道歉,程樊还会亲自下厨做饭,生活平淡又舒服。
可事实是,程樊不会做饭,而他也要为自己的利益去做最让人厌恶的事。
“我不想吃。”
郁书意告诉程樊。
他闻到飘香的粥味就想吐,他不想咽下任何东西,每咽下一口都像是他活着的证明,如果可以,他连呼吸也不想要。
郁书意突然懊悔当初做化疗的决定,他死得早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撞上这件事?
程樊罕见的没有劝,他胡乱扒拉两口,说:“那我们回家。”
回家,这个词郁书意盼了多久?他这么多年就只想有个家。
外面雨还在下,程樊给郁书意套了件外套,他实在瘦,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大了两圈。
车才开出车库,郁书意怯怯地问:“能先去我爸那里吗?”
他还在发烧,说的话飘在空气中一下子就散了。
“好。”程樊没有犹豫,也没问郁书意为什么要去。
郁书意裹紧身上的外套,他没有什么期待,他的结局似乎被人写下,早已是天注定。
可到达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不管雨水砸在他身上的刺骨寒冷,下车后就一直按墙上的门铃,他想听解释,想听到有人说郁江文在骗他。
程樊本来还冷着脸装冷淡,看到郁书意没带伞就下车时彻底装不下去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拿伞跑去给他撑着。
郁书意的肩打湿大半,管家告诉他郁志东已经休息了。
“你让他见我,我有话要说。”
“不行,郁先生,老爷身体不好,不能让人打扰。”
怎么可能有人这么早就休息?傻子都知道这是骗他的。
“你傻啊,不知道下雨吗?伞也不撑。”
郁书意放下按门铃的手,不回应也不反驳,程樊让他先进车里,告诉他可以给郁志东打电话。
郁书意拉程樊的衣角:“不用打电话,回去吧。”
“……行。”
郁书意知道程樊生气了,他并不意外,任谁这么作对方都会失去耐心。
他看向窗外,即使车里比外面暖和些,也挡不住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手冷,脚冷,心也冷。
模糊的景色倒退,可能是今早的那句话,郁书意莫名想起郁志东争抚养权的时候。那时母亲刚去世,母亲的朋友收养了他,让他喊她干妈。郁书意记得她,也记得她很讨厌自己哭,所以他总是努力表现,生怕干妈不要自己。
他会做很多家务,煮饭、扫地、拖地、缝衣服,他都会。可他笨手笨脚的,有时会把自己弄伤,他就藏着、忍着,到晚上睡觉时才抱着母亲的相框哭。
在郁书意来之前,干妈就已经有男友了,他们早就定好要什么时候结婚。得知要收养郁书意后男友就坚决不同意,因此他们总是吵架。
后来郁志东迫于舆论压力来找他了,干妈不愿意交出他,决定打官司,但一个平民百姓怎么会是郁志东的对手?干妈本身就不符合领养条件,而郁志东又是他的亲生父亲,这场官司本就没有赢的选项,哪怕郁书意一遍又一遍说选择干妈。
郁志东说,他会接着打,直到他赢为止。
那时干妈一下子老了许多,请律师也花了不少钱,郁书意看在眼里,想着长大以后好好报答。可惜他等不到长大,干妈的男友给他塞了一笔钱,让他走,不要破坏他们的感情。
他抗拒就会被打,打到最后他终于坚定地选择了郁志东。被拉走前他回头看干妈,她的眼里充满疑惑与难过。
是啊,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雨停了,陌生的风景打断郁书意的回忆,他问程樊:“这不是回去的路,你要去哪里?”
“医院。”程樊趁郁书意还没开口,接下一句,“别和我说不去医院,你有事瞒着我,今天无论怎么样你都得检查一遍身体。”
“我不去。”
“没用,你现在只能听我的。”
“如果你送我去医院,我就撞死在那里。”郁书意怕程樊不信,“我说到做到。”
程樊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在路边停车,转头怒斥:“你到底为什么不去医院?医院是有什么东西会吃了你吗?你在瞒着我什么?别告诉我你要做苦情剧男主,为了我隐瞒得绝症的事。”
“又不是没条件治病,你在这装什么抑郁?哪间医院有什么人你不想见就换一个,别那么矫情行不行?”
心里的不安积压越久,程樊就愈发慌张,看郁书意的状态绝不像是单纯被精神疾病折磨的,下午怎么都晃不醒郁书意的时候他就开始害怕了,这份害怕又逐渐转变为现在的愤怒,是郁书意对他隐瞒、对他不信任的愤怒。
但这份愤怒在郁书意看来却是这么久的伪装终于卸下的轻松。
看着程樊得不到回应准备开车,郁书意张口:“给我一晚上。”“等到明天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只要一晚上。”
程樊想了想,答应了。
“我只给你一晚上,明天不管说什么都得去医院。”
“好。”
车子重新启动,偏离导航开上回去的路。
路上郁书意看见一个便利店,下车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带上车后被程樊没收。
程樊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他记不清了,压力大的时候就没离开过这个东西,他恳求程樊给他一根,也被拒绝了。
程樊的心好硬,怎么都捂不暖,怎么也说不动。
他很难过,虽然这不是因为程樊突变的态度,但他还是把程樊锁在房门外,躺着看天花板发呆。
他想用烟释放心里的委屈,烟被收走,胸口就一直堵着,郁书意尝试深呼吸,好像总是有一口气出不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又是郁江文打来的,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挂了,按下接听键,手又不受控地抖。
“郁书意,想好了吗?”
“……”郁书意点开录音功能,“你想让我做什么?”
对方轻笑:“你录音了。”
不是问句。
“不过没关系,我们这是正常交易。”
“郁志东跟我说,如果你拿到程樊新产品的资料,那房子归你,再另外给你一百万治病。这条件算不错吧?”
“你就在他身边应该很好办到。明天下午三点就把那东西交过来,如果到时间你没交的话,郁志东就会把房子卖掉。”
“哦对,已经有买家等着了,你尽快吧。”
郁书意不明白这明明是郁江文的主意,他却一口一个“郁志东”,是想说郁志东在这其中参与了很多?还是说希望他永远记恨郁志东?
他没答应电话就断了,好像笃定他一定会做一样。他茫然起身,从包里拿出U盘在房间乱晃,电脑就在程樊手里,他想要的话,程樊会给吗?
或者说上次程樊给他看过,他记得一些,编给郁江文看后会遵守承诺吗?
可怕的是他知道密码,是程樊亲口告诉他的。
他说过两天就可以带他回去,他能熬过那两天吗?
熬过去了,房子呢?
如果这样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他反复检查房门是不是锁上的,又拿了把椅子,掩耳盗铃地挡在门口,太痛太冷时他会蹲下,缓好了又站起来在房内转圈。
负罪感随时间推移成倍剧增,沉重的包袱压得他直不起腰,郁书意扶着墙跪下,像在忏悔。
十一点,程樊敲门跟他说晚安。他有这个房间的钥匙,但他没开,像一位绅士,和郁书意保持应有的距离。
郁书意不想程樊睡,程樊睡了就意味着他要做坏事,这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他就失败了。
他听着脚步声远去,小声叫着“别走”,甚至想开门拉住程樊,和他坦白一切。
梦里的幸福太真,真到他以为他们本该如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到最后梦还是梦,现实也还是现实。
那是他唯一能回家的路,是用别人的血肉铺出的路。
即便他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会让他曾经爱过的人有多痛苦。
“求你,不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