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能告诉我这里哪里有超市吗?我太久没回来,忘记了。”郁书意问警察。
他本想问附近的农药店在哪里,他知道农村肯定有这些卖,但又怕警察知道他的意图会阻止他。
郁书意没法自己一间间去找,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和忍受病痛就已经耗费他大量力气。
他也觉得自己矫情,比他病情严重的大有人在,有谁会像他这样连一点小痛都忍受不了?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警察给郁书意指了路,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买。
他只是摇摇头。
已经是傍晚,太阳不再像下午那样烈,柔和的光给人们带来橙红色的晚霞,但是郁书意无法看见这般美景,眼里所有事物都只剩黑白色。
担心被人误认为是坏人,郁书意摘下了口罩。瘦削的面颊暴露在空气中,他总觉得脸痒痒的,每次有人路过身边他就控制不住地去挠,实则是在遮挡。
他买了一包烟,一瓶酒,和一个手电筒。
还有一把水果刀。
郁书意慢吞吞地在街道上走,走到路上小贩收摊回家,走到街边小铺关了门,走到天色渐暗,每家每户关着门独自享受他们的幸福。
身体素质弱下来郁书意就很容易累,他走一段停一段,烟成了他最好的慰藉。今天第一次将尼古丁吸入肺中时,他咳得厉害,又不敢用力,每一次咳都撕扯他的神经,钻心的疼。
农村的夜晚像是能吞噬掉所有的光,即使打开手电筒,郁书意也不能看清很远的路,他偶尔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能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好像习惯了,一次都没回头看。
他终于到了目的地,郁书意摸着石碑上“林晓梅”三个字,好像找到了家。
坟前的杂草很久没清理,他差点就找不到它了。
“妈妈……”
一瞬间所有委屈涌上心头,郁书意很想哭。
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郁书意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描摹母亲的名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难听。
“我……离婚了,终于摆脱他们了。”
“房子我拿回来了,我的姓也改了。”郁书意苦涩地笑,“我还是觉得我姓林比较好听。”
“现在就是生了点小病,治好了我打算开一家服装店,做点小生意,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他们给了我一百万,送了我一家店,够我活完一辈子了。”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黑。
母亲生病的时候,干妈告诉他有什么不好的事不要和母亲说,先和干妈讲,别让母亲担心。
从那时起郁书意就学会了隐瞒。
偶尔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说作者,生活再怎么痛苦不堪,也给自己编造了璀璨的一生。
郁书意打开酒,往地上倒了点。
“我知道规矩不是这样,但是我找不到小点的杯,太沉了我拿不动,你别说我。”
脸上水珠划过,那是他的眼泪。
“你还是说吧,妈妈。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说吧……一句都好。”
维持许久的面具终于碎裂,郁书意还是在母亲坟前哭出了声。
“我一直都是骗你的,骗你的,我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好痛,每天都好想死……我不知道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他哭弯了腰。
在郁书意的印象中,嚎啕都是不被允许的,只是小声、再小声地哭。
“我好怕……所有人都在骂我……我好怕连你也不要我了……为什么当时不带我走啊?为什么啊……”
“你救救我吧……求求你救救我……妈妈……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好想……”
他好久都没这样哭过,哭得几乎要窒息。
哭累了,郁书意就躺倒在坟墓旁,抽噎着,眼泪依旧不受控地往外淌。杂草划破他的皮肤,石头磨着他的骨头,夜晚的风冷得可怕,他尝试蜷缩,却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郁书意的大脑逐渐变得迷迷糊糊的,熟悉的感觉让他知道他发烧又严重了。在即将昏迷之际,郁书意摸索着去拿水果刀,然后往自己的心脏捅。
一切归于沉寂。
郁书意做了一个梦,光怪陆离。
他一点点地辨别着,试图看清这些梦的内容。
不,这不是梦。
按理来说,这应该叫走马灯。
郁书意看见了他的一生,一幕又一幕,像舞台剧,一场结束后换下一场。
他有点高兴,甚至于可以说是欣喜若狂。
他终于摆脱了所有吗?
所有的不堪,所有的难过,所有的疼痛。
他终于走向了死亡,和母亲团聚了?
郁书意在“梦”里奔跑着,他发现有一个极亮的点,母亲在前面招手,不厌其烦地叫着“小意”,催促他回家吃饭。
他跑得更快了,郁书意感觉自己很热,全身都热得像在燃烧。手臂上突然窜出一簇火苗,慢慢地,火焰包裹他的全身,剧烈疼痛也随之袭来。
他想,他大概变成了凤凰,正在涅槃重生。
郁书意缓慢睁开眼。
吊瓶,仪器,病床。
这是什么?
他瞥见自己骨瘦如柴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有,却感受到体内流淌的血液、跳动的心脏。
好像什么都没变。
该疼的还是疼。
果然,他怎么可能是凤凰?怎么可能重生?他被火烧伤只会留下丑陋的疤痕和无法治愈的伤痛。
有人走到他床前,说:“醒了?”郁书意的视线转向那人的脸,五官从模糊到清晰。
他承认,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崩溃。
郁江文玩味地欣赏着郁书意落魄的模样,开口更是直扎人心。
“我以为得花一阵子的钱呢,没想到你醒这么快。”
“好在我找人跟着你,要不然荒郊野岭的,死在那也没人知道。是吧?我的好‘弟弟’。”
郁江文故意加重“弟弟”二字,似乎要恶心郁书意。
“你想……做……什么?”
郁书意哭哑了嗓子,一句话说得艰难坎坷。
郁江文保持微笑,没有回答。
直到郁书意恢复了些力气,强撑着起床,将输液针生生拔下,郁江文才继续说下去。
“我还想着让你休息一阵呢,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想闲着。”他向门外招招手,“进来吧。”
两个彪形大汉进了病房,控制住挣扎的郁书意,把他拖着往外走。
郁江文在后面优哉游哉地跟着,还不忘提醒:“找个布给他手上的血擦干净了,别弄脏地板。”
一路上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这类似绑架的行为。
偶尔有几个八卦的声音响起,郁江文也解释说“这是我弟弟,乱跑出来了”。
郁书意很无力,能做的只有把头低下,尽量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
他们走到另一个病房,其中一个大汉往郁书意膝盖窝踢了一脚,他没受住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巨响,郁书意疼得直不起腰,冷汗直冒。
“这么大声干什么?吵着我妈了。”郁江文拍了那大汉一下,没有过多责怪,关上病房门就去查看自己母亲的情况。
检查无恙后,他才回身看地上缩成一团的郁书意,他将他他抓起来,强迫郁书意看床上人的眼睛。
郁书意眼前黑一阵模糊一阵,只知道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可怕得渗人。
郁江文凑近郁书意,在他耳边低语:“你之前不是说没话说吗?我给你一次机会,道歉总会吧?来吧,道歉,结束了我就给你自由。”“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道歉?”
郁书意现在真的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就连最珍贵的生命他也不想留。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自杀成功,但是无论他是自由的,还是被囚禁的,他的生命也所剩无几,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痛苦持续的长短问题。
郁江文冷笑:“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要我一点点数你和你的婊子妈怎么毁了我们一家吗?”
郁书意看向郁江文,眼里只有悲悯。
“就算没有我们,郁志东也会有其他的情妇、其他的私生子……干嘛抓着我们不放?”
“就凭闹到家里的只有你们两个!”
郁江文嘶吼着,没有往日的斯文,只有无尽的后悔与痛恨。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有小三小四?你以为我妈就不知道?!我妈,她就是不愿意相信,只要真相不摆到台面上,她就永远都不会崩溃,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扯起郁书意的衣领,让他看郁老夫人脸上狰狞的伤疤、苍白的头发、呆滞的神情,这一切无一不在告诉众人,这场车祸、这场婚姻给她带来的伤害有多大。
“你看看她,虽然不是你妈,也把你养这么大了,你一句感恩都没有就算了,现在还不愿意道歉?你多大的脸?”
“她养我?”郁书意好笑地指自己,“那时我每天只能啃两块钱的馒头,偶尔吃吃你们的剩饭,饿了就拼命喝水。钱是郁志东给的,学是他让我上的,我后来都还清了。她除了打我、骂我,到底有哪些地方是她养的?”
“那时的我活着不如死掉,谈什么感恩?谈什么道歉?!”
“啪”
响亮的一巴掌扇过,郁书意被打到趴在地上起不了身,头晕目眩的,鼻血流出,滴落在地板上,开出一朵花。
郁江文仍不解气,他叫来那两壮汉,将郁书意丢过去,说:“打。”
壮汉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手。
“怕打死人?扇脸总会吧?轮流扇,扇到他道歉为止。”
郁书意连血都没擦干净,又挨了一巴掌,一个接着一个,没有郁江文打得重,但也同样疼。
即便如此,他始终咬着牙,不发一言,唯一一次开口都只是吐掉嘴里的血。郁江文看在眼里,觉得郁书意犟得不可理喻,他对壮汉们说:“没吃饭吗?打这么轻?给他挠痒啊?”
壮汉们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郁书意被打得跪都跪不稳,血也糊了一脸,如果再用点力,就真把人打死了。
一个壮汉实在受不了,求郁书意:“我求你了,道歉吧,道个歉能咋?又不会掉层皮掉块肉的,怎么都比现在强啊。”
“我和我妈……都付出……代价……了……我也……很痛苦……”
郁书意抬头,郁江文俯视着他,像高位者藐视一只小小的蝼蚁。
他可以轻易将他碾死,也可以让他活着,承受各种各样的折磨。
道歉不难,但是郁书意不想再认自己没做过的事。他这辈子认下的罪过太多,不清醒的时候自己竟也觉得自己有罪,每天耳边都重复着谩骂与侮辱,他会不断陷入忏悔的情绪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