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樊把郁书意带到自己家的医院后就安排好了病房,联系白血病专家给郁书意治病。
郁书意平时觉浅,每次程樊动他一下都会醒,现在却睡了这么久,他很担心,打算给郁书意换件衣服,然后重新做一次检查。
但当他脱下郁书意的衣服时,看到了他手腕、脚腕和膝盖上的淤青,像是被染料晕染,青紫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白血病患者本身凝血机制就有问题,这么大块的淤青,程樊都不知道里面破裂的血管有没愈合,他抖着手换好衣服,叫医生赶紧检查。
这一定不是生病导致的,这分明是被虐待了!
郁家哪里对他好?只是他们施加的所有伤害都藏在郁书意的衣服下,不被人发现而已。
程樊想为郁书意讨回公道,他打电话给郁江文,可每次拨通都是忙音,他又打给他的助理。
“喂,您好?”对方接得很快,几乎刚响就接起了。
程樊问:“你们郁总呢?我找他有点事。”
“郁总去了国外公司,可能得几年才能回来。”
“去国外了?!”
刚把郁书意送走就去国外公司?
如果他没来接郁书意怎么办?
程樊想到郁苏荷,但是拨打她的号码也是显示无人接听。
他打开微信给郁苏荷发信息,不小心点开她的头像,发现她发了一个新的朋友圈。
图片是她和郁江文一家,背景却是在机场,文案写着:“向前看,开启新生活”
这是带着一家都出国去了啊。
程樊往下翻,第二条朋友圈是郁母去世的消息。
所以这就是他们所有人都放心离开这里的原因?
可郁书意呢?郁书意病殃殃的在这里有人管吗?如果他不去接,有谁来照顾他?普通病房,没有护工看护,一旦出了什么事就是死路一条。他们甚至连出院手续都办好了,郁家明摆着就是想郁书意死的。
但是又为什么要叫他来?如果想他死,为什么要找人呢?
难道郁江文觉得程樊不会来,所以要用这种方式让郁书意觉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
程樊攥紧拳头,感到深深的无力。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对程樊摇了摇头,说郁书意坚持不了多久了。
程樊感觉天都塌了,他抓住医生的手,没有了老板的样子,只是恳求医生把郁书意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您当初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吗?您救救他,还有救的对吧?”程樊的声音都在抖,哪怕当时听到郁书意还剩半个月的时候他都没那么怕过。
明明他们还可以相处这么长时间,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程总,本来半个月就是估计,病情发展成什么样和治疗方法、病人自己有很大关系。他现在病情恶化严重,就算继续治疗可能也就多撑几天……”
“能多活几天都好,医生您尽管治,我有钱,您一定得救他啊。”
程樊几乎要给医生跪下,他知道私人医院有钱的人很多,但是最后不治身亡的病人也很多。
他想郁书意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他的一辈子太短了,郁书意尝尽生活的苦楚,却没等到一丝甘甜。
郁书意睡了两天,程樊也在床边干着急了两天。
他时不时就要看一下郁书意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公司的事丢给程景,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一天24小时都待在病房,等郁书意睡醒。
他真的害怕郁书意睡一觉就再也醒不来了。
幸好郁书意睁开了眼,要不然程樊不知道自己还能对空气自言自语多久。
但是郁书意看见他就哭了,程樊以为是郁书意刚醒来,觉得光太刺眼,他拉上窗帘,给郁书意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郁书意想说什么,程樊扶他起来,喂了点水。
他似乎很累,喝完就半躺着喘了半天气。
程樊问:“有没哪里不舒服?”郁书意虚弱地摇头,看了病房半天才慢慢开口:“你也要我道歉吗?”
你也要来折磨我吗?
程樊愣住了。
他不明白什么道歉,也不知道郁书意和郁江文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问,郁书意也不说。
他只说:“不要道歉的话,就放我走吧。”
除了这句,就没有其他。
程樊不想郁书意走,他问郁书意要去哪。
郁书意还是不回答。
他不想说,没力气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本来就没地方去了,说想走,只是想死而已。
郁书意想起什么,他拉开衣服领口,看到心脏处光滑的皮肤,眼泪又往下掉。
这两天他哭得太频繁,像是要把以往所有的委屈都哭完。
程樊着急,顺着郁书意看的地方摸,另一只手按响呼叫铃:“怎么了?书意?这里不舒服?”
“明明我捅进去了……为什么没有呢?”
为什么没有伤口呢?
他本来就该死了啊,就算那把刀没有捅入心脏,就算只是流血,他也该死了啊。
从坟墓到医院,郁书意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无数次,死亡充斥着他的大脑,活着成了磨难。
就连时常看见的辱骂他的人都变成他自己,他们叫他活下去,说这是他该忍受的,这是他欠他们的,必须得用这种方式还。
好疼,好累。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书意。”程樊心疼地握郁书意的手,试图传些力量给他,可郁书意还是恹恹的,叫什么都不应。
他甚至连饭也吃不下了,吃多少吐多少,换成营养奶昔都不行,严重的时候会吐胆汁,程樊就不敢再给他喂了。程樊以为郁书意醒了就好了,给他治着他就会好受点,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之前在医院都没这样过,即使郁书意不会说自己不舒服,但是每次痛苦程樊都看得见,郁书意有多难受他的心里就有多难受。
“书意,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想去的?或者想要的?我送给你好不好?”
程樊就算再不想面对这件事,他也不得不提上日程,他得完成郁书意最后的心愿,哪怕多难做,他都想让郁书意开心一次。
可郁书意说:“我想死。”
好像担心程樊听不懂,他都不说想走了。
程樊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他故作轻松:“这个太早了,你有什么愿望就尽管说,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没有了。”
郁书意还是很虚弱,每往外蹦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简洁明了,但是每一句话都直戳程樊肺管。
害得他连呼吸都差点不会了。
“书意,换一个好不好……”程樊的眼眶发红,说话都带着哽咽。
郁书意又不说话了,只是闭上眼。
程樊赶忙把病床摇下,又给他盖好被子。
“是不是困了?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再想想,能做的我都做,怎么样都行。”
程樊想,一定是郁书意太难受了,所以想不出来,再给他点时间,总会有的。
郁书意的遗憾这么多,怎么可能只有这一个愿望呢?
但是郁书意自己清楚,他撑不下去,太疼了,每分每秒都疼。病痛像是没有休息时间,他连简简单单的数秒都做不到。
他每一次数数都坚持不到十秒就痛到无法思考了,但是一天有这么多个十秒,他要怎样才能数得完?要怎样才能坚持这一天?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也不大好了,大多数时候他会恍惚,会认不出眼前的人,也听不清他说的话。
眼前经常出现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没有光的时候会特别明显,他们总是叽叽喳喳吵着让他活下去受罪,总是啃食他的血肉,吃完了还要骂难吃。有时真的不是他不想回答程樊的话,是太多人说话,他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郁书意吃不好,睡不好,自己站起来都困难。他想上厕所时靠程樊扶着也站不起来,太疼了,只能什么都让程樊做。
他维护那点尊严维护了半生,现在全没了。
郁书意觉得自己好恶心。
他不知道程樊能照顾他多久,也不知道程樊想让他做什么,他问他心愿,他也就只有死而已。
再问多少遍都一样。
程樊给他买了新手机,还给他买了书。
他看不清字,就翻翻图片,但是并不能转移半分疼痛。
太痛苦的时候他会求着让程樊给他打吗啡,可这是有限制的,更多时候他得自己扛。
郁书意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撑到一个女人进病房扇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趴在床上久久起不来。
程樊上厕所回来和那女人吵,郁书意听不清,他吐了点血,全世界都安静了。
程樊的声音由远及近,郁书意把他推开,这是他从郁江文那被接来后第一次推开程樊,他知道是自己耽误程樊了,他没有怨言,只是说他没事,想睡觉。
程樊叫来医生,把女人拉出去。
郁书意很习惯了,他没什么可说的。
“妈!你做什么?书意是个病人!”程樊把女人拉出病房,关上门小声斥责。
程母却没有压低声音,说:“他是病人,你爸、你爷爷就不是?前几天你爷爷摔倒了,昨天你爸做手术,你有来照顾过他们一次吗?”
“我……不是有你们吗?”
“是,你每次来看两眼就走。我以为你公司忙,没说你。要不是程景说,我都不知道你公司的事!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给他钱,照顾他,你脑子没问题吧,程樊?”
“不是!公司的事快解决完了,他也是被逼的……”
“程樊,你三十几岁了!还要你哥给你擦屁股吗?我当时生你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所以我们疼你、爱你,什么事都依着你,现在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抛下家人来和他混一起?他是没家吗?”“妈!”程樊声音也大了,“他不也是我们的家人吗?”
程母看着程樊,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
程樊又补充:“我们还没离婚,有冷静期。”
“所以呢?你之前不是说讨厌他吗?”
“是我错了。”程樊低头,沮丧道,“我会去看爸和爷爷的,书意这里,确实离不开人。”
程母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最后只是轻飘飘说一句“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走了。
程樊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许久,他才重新走进病房。
他问了医生郁书意的情况,走到他床前,轻抚他被打的脸。
程樊知道郁书意没睡,这几天郁书意都很难入睡,每次好不容易睡了,过二三十分钟就会哭着醒来,给他注射什么药都没用。
“我……我给你买点药擦擦。”
程樊想解释,但好像解释什么都不对,这事是因他而起的,他没法去求郁书意原谅。
他不知道病房门的隔音怎么样,他害怕郁书意都听见了。
郁书意确实没有家,他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也丢下郁书意走了,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照顾他了。
郁书意对程樊摇头,说:“如果真的愧疚,就帮我停一次治疗吧。”
“鼻饲、输液、吃药,也都停一次。”
郁书意牵着程樊的手,似有千斤重,压得程樊喘不上气。
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停了你会熬不住的。”
郁书意说:“我早就熬不下去了,太疼了。”
声音很轻,在程樊耳里却如雷鸣。
这些天程樊听了无数次“想死”,每一次他都装作听不懂、听不见,一遍遍问郁书意想要什么,一遍遍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郁书意退而求其次,他却控制不了了。
他趴在郁书意床边大哭,郁书意轻轻拍打他的肩。
明明病的是郁书意,痛的也是郁书意。
可为什么是他先承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