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给他信心,给他鼓励,病人的心情也是治疗的关键,他不应该这样。
但是还是好难过,从始至终胆小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不敢亲眼看郁书意死去。
他其实就是一个孬种。
程樊握紧郁书意的手,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他想,就让他放纵这么一次吧,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拒绝郁书意了。夏天的白天很长,程老爷子晚饭吃得早,看到外面不怎么大的太阳,总想着要出医院溜达两圈。
他对程母和程樊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出去走两步。”
程樊听了之后就想走,却被母亲一个眼刀盯了回去。
“我去看看你爸,你扶着爷爷出去。”
程樊只好照做。
程老的身体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出门也不用别人搀扶,趁程母离开,他悄悄对程樊说:“你有事就去忙你的,我没问题。”
程樊想起爷爷在家摔倒的情形,还是拒绝了。
他们在街道旁走着,聊着天,更多时候是程老的关心,程樊只是敷衍。
他担心郁书意担心得不行,担心护工对他有疏忽,担心别人照顾他会不到位。
他哭过一场,什么都想明白了,硬是留着郁书意只能徒增他的痛苦,时间拖得再久,他的病也不会有一点点好转,他的痛也不会消失一秒。
可是让他杀死郁书意,比给他治疗难上太多了。
程樊不知道有什么死法可以不那么难受,他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他查了很多种死亡方式,每一个看着都很可怕。
可他又不能带郁书意出国进行安乐死,郁书意的身体支撑不了他走这么远。
所以程樊递给郁书意一把刀,郁书意接过时他抓得死死的,不敢给过去。
郁书意很聪明,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我不能让你变成杀人凶手啊。”
最后这把刀被用来削苹果,苹果也只有程樊一个人吃。
程樊做出的最大让步就是停止治疗,他打算等今天照顾完爷爷就带郁书意回家。
程老看出程樊的心不在焉,没逛多久就回了病房,摆手让程樊做自己的事。
他嘱咐道:“你啊,工作别太拼命了,有时间也得锻炼锻炼。你看你爸,就是年轻时候不注意身体,你瞧瞧,现在他的身体还不如我……”
“好,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
程樊转身要走,又被程老叫住。
“对了,小意呢?小意最近怎么样?我挺久没见他了。”
“他……”
程樊不知道怎么说。
郁书意也在这家医院,和程老仅仅隔了几层楼。
“要不是小意和你结婚,我也不会唠叨你,每次说这话题你都不耐烦。”程老叹了口气,“但我该说还是得说。小意这孩子从小就苦啊,好不容易长大有点出息了,运气还这么差。你啊,对他好点,别亏待他。”
爷爷的嘱咐程樊从来没那么认真听过,听得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说:“好。”
如果他早点听话就好了,如果郁书意没生病就好了。
程樊走到郁书意的病房,把他带回去。
郁书意任由程樊摆布,离开医院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仅仅是能放弃治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郁书意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感激程樊能够放过他。
能得到的东西越少,要求就越低。
郁书意没法奢求太多。
程樊递给他刀的时候他就知道程樊愿意实现他的愿望,可他不能给程樊带来麻烦,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
带着血和伤口的尸体总是难处理的,他不想事情被传出去后有人说程樊杀了人。
尽管花的时间久一点,但也很好了。
郁书意从以往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一点点,他想,多了的时间,就和这世界告个别。
最近他睡过去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梦里也少了许多恐怖的怪物,只是每次睁眼,程樊都满脸难过地看着他。
他还是大多时候都听不清程樊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不说话。有一次程樊给他戴戒指,但他还是慢慢摘下,把这珍贵的物件还给程樊,说:“我不愿意。”
这是他唯一坚持的,哪怕看着程樊尴尬地收回,戴在自己的右手,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聊天,他都不想再套上那圈镣铐了。
陈露辞职了,她重新回到别墅时郁书意才知道这件事。
她联系不上郁书意,去了他说的地址找他,可她找不到郁书意,在路上见着人就问郁书意在哪,每次费尽口舌描述完都没有结果。
陈露报了警,警察顺着家属联系方式找到程樊,才知道他回到了别墅。
陈露知道郁书意有太多身不由己,回来也是被迫无奈。
程樊允许他们单独聊天,看郁书意勉强笑着回答陈露的每一句话,他没有吃醋,没有嫉妒。
他想,总算多了一个人关心郁书意。
太阳没那么晒的时候,程樊会推着郁书意出去走走,有时会遇上出来遛狗的人,郁书意会一直看着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
“想要一只小狗吗?”他问。
最近程樊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他不指望郁书意能回答他,问完这句他就转移话题,说这树长得好,说那云漂亮。
郁书意等程樊停下,才慢慢说:“不想。”
程樊没听懂,反应了好久才明白。
这时的郁书意已经躺在床上,连坐着都疼得喘不上气。
于是程樊去买了一只萨摩耶,小小的,像棉花糖。
他听说这种狗被叫作“微笑天使”,他想让郁书意开心一点点,哪怕只有沙砾大小,那也值得。
郁书意又睡着了,胸口起伏很小,程樊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摸他的脉搏,才松一口气。
郁书意哭了,流泪,皱眉,就是不发出声音。
程樊给他擦脸,问他:“梦见什么了?是我吗?”
梦里的我又让你痛苦了吗?
“书意,对不起,我错了。”再怎么样都弥补不了了,郁书意不愿意再戴上戒指,也不愿意听他说一句“我爱你”。
或许表达爱意给郁书意带来了负担,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道歉已是最无力的告白。
程樊坐在床边等郁书意醒来,这种事他做了很多次。
郁书意等了他这么久,他等多几次,是应该的。
郁书意醒了,程樊扶他坐起,把小狗放在他腿上。
“我给它洗过澡了,很干净的。”
郁书意要摸狗的手顿住,不赞同地说:“刚买回来的小狗不能这么快洗澡。”
这话虽是责备,但没有一点怪罪的语气,大概是他没力气了。
程樊手足无措,他没做过功课,买回来只是想让郁书意玩一下而已。
郁书意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瓜,揉揉它的脸蛋,看它乖乖地翻肚皮,嘴里却絮絮叨叨说着养狗的注意事项。
他说一会儿就得歇很久,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让程樊自己查,而是一条条地说,直到把所有他知道的都说完。
如果可以,郁书意可能更想用笔把这些注意事项都写下来。
郁书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养狗的?从什么时候就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的?
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那时问的时候说不想要?
郁书意的所有事,程樊都不知道。
他也摸了一下小狗的脑袋,在这之前他抱过它,但是都没感觉到它是这么软乎乎,这么可爱。
程樊看着郁书意充满喜悦的眼睛,说:“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郁书意停下摸狗头的动作,眼神迅速黯淡了,他收回手,不管小狗再怎么拱他,他也不动。
程樊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郁书意说:“我养不了它,名字应该是你来取。”
再后来,无论程樊怎么软磨硬泡,小狗都没有名字,他们就叫它“小狗”。
每次只要一叫它,它就会在笼子里“嗷嗷”叫。
郁书意像是铁了心地不和小狗亲近,但是总是会让程樊把小狗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看着它,偶尔问问程樊给他取了什么名字。
程樊让他把它当做自己的小狗,郁书意不要。
他没能力给予那个小生命更好的生活,他不能给它希望,不能对它负责。
郁书意是在程樊怀里离开的。
那天他突然有力气说话了,也愿意吃一点罗姨做的饭。
他说了很久很久,程樊默默听着。
郁书意没有抱怨他这一生的苦难,说得更多的,是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和高中三年。
程樊没想到,自己在高中时期竟给过郁书意幸福。
他不敢打断郁书意,怕郁书意不高兴。
郁书意声音渐渐小了。
他说:“程哥,我不想有下辈子了,活着好苦、好痛。”
程樊抱紧郁书意的身体,双手颤抖。
“好,不想就不想,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听说人死了以后,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郁书意闭上眼,就轮到程樊说话了。
“去另一个世界了,要好好爱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不要难过。”
“你妈妈肯定还很爱你,你是她的骄傲,她不会对你失望的,你别害怕。”
“你想要什么就托梦给我,我什么都能给你买。”
“你不想原谅我就不原谅,做你想做的事,你在那里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服装设计师。”
他一遍遍嘱咐,一遍遍祝福,直到郁书意的体温下降,直到他再怎么拥抱都不能温暖他分毫。
程樊没有对郁书意说“我爱你”,也没有给他戴上戒指。
他知道,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郁书意的葬礼由陈露举办,因为只有她知道郁书意的遗言,程樊负责出钱。他庆幸自己和郁书意没离成婚,至少还能沾上一个“丈夫”的名头。
郁书意的亲人只有他们两个,参加葬礼的也只有他们两个。
将郁书意的遗体推进火化炉的时候,陈露哭得撕心裂肺。程樊心想,书意被火烧成这样,得多疼啊。
他们把郁书意葬在了他母亲的墓旁。
郁书意是个别扭的人。
他说不想要小狗,其实他特别喜欢小狗。
他说不想葬在母亲墓旁,其实他比他想的还要千倍万倍地思念母亲。
这一天,林晓梅的墓旁多了林书意的墓碑。
这一天,林晓梅的墓前多了两捧花。
这一天,与林晓梅下葬那天一样阳光明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