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号，周二。

晚课结束，顾阳从美院大楼出来的时候，安澄平已经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不是约好的。

是“顺路”。

美院到宿舍楼，男生宿舍在西区，女生宿舍在东区。

顺路个鬼。

但顾阳没问。

她走下台阶，安澄平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卷画筒。

“今天怎么这么晚？”

“改稿。”顾阳说，“甲方第七稿了。”

“通过了？”

“嗯。”

“那下周可以休息了。”

“下周新单子。”

安澄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过梧桐道。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顾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那条藏青色的。

经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规律地响着。

经过食堂的时候，门口还亮着灯，炒菜的香气飘出来。

经过14号楼的时候，安澄平停下来了。

“到了。”

“嗯。”

顾阳从他手里拿回画筒。

安澄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明天早八？”他问。

“嗯。”

“豆浆茶叶蛋？”

“……嗯。”

“那七点半楼下等你。”

“随便。”

顾阳转身走进楼门。

刷卡，推门，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澄平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在回消息。

路灯在他头顶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他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顾阳没躲。

“还不走？”

“这就走。”安澄平说。

但他又站了两秒。

然后才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顾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尽头。

她收回视线，走进楼里。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七人群——上周刚把小呆加进来了，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夏星坚持要给猫一个位置——消息已经刷到99+。

星平无奇：@烛阳哥！我刚才看到澄平哥送你回宿舍了！

澈澈不是撤：？这个点？

星平无奇：九点四十！美院下课！他等在门口！

屿众不同：从美院到14号楼步行约7分钟，澄平送完阳哥再回15号楼需绕路，实际耗时约12分钟

屿众不同：比直接回宿舍多花5分钟

星平无奇：江屿你连这个都算？！

屿众不同：数据是客观存在的

澈澈不是撤：所以澄平哥每天送阳阳回宿舍？

星平无奇：不止今天！上周四我也看到了！上周六也是！

玥明如昔：我也看到过几次

澈澈不是撤：@安澄平 @烛解释一下？

顾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

电梯到了三楼。

她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打字。

烛：解释什么

澈澈不是撤：解释为什么天天送啊！

烛：他顺路

星平无奇：他顺什么路！他宿舍在西区！

烛：那他就是爱送

澈澈不是撤：……

星平无奇：……

屿众不同：直球

玥明如昔：直球+1

顾阳推开308的门。

林澈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笑得肩膀直抖。

“阳阳，”她抬起头，“你知道你在群里说了什么吗？”

“知道。”顾阳放下画筒，“陈述事实。”

“你这事实杀伤力有点大。”

顾阳没理她。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小呆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手机又震了。

安澄平：没天天送

安澄平：她下课太晚，不安全

星平无奇：那你怎么不送我！

安澄平：你下课不晚

星平无奇：上周三我九点下课你也没来接！

安澄平：你九点下课的时候江屿也在

星平无奇：江屿在跟他接我有什么关系！

安澄平：有人陪了

星平无奇：……

澈澈不是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澈澈不是撤：夏星你输了

星平无奇：我输什么了我！

屿众不同：输在逻辑清晰度上

顾阳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林澈从她床边探过头。

“阳阳，”她压低声音，“你跟澄平哥……”

“没。”

“我就问一句，还没说完呢。”

“没就是没。”

林澈看着她。

顾阳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但她没有否认“你跟澄平哥”后面没说完的那个词。

只是说“没”。

林澈没再问。

——

第二天中午，食堂。

六个人照例挤在靠窗的长桌。

夏星今天异常亢奋。

“所以澄平哥，”他放下筷子，“你到底为什么要天天送阳哥？”

安澄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说了，不安全。”

“那你怎么不送别人？”

安澄平没回答。

夏星眼睛亮了。

“你看！你心虚了！”

安澄平把菜放进顾阳碗里。

“吃你的饭。”

“我不！”夏星转向顾阳，“阳哥，你怎么看？”

顾阳夹起那片安澄平刚给她的排骨，放进嘴里。

咀嚼，咽下。

“他爱送，”她说，“我管不着。”

“那你什么感觉？”

顾阳看了夏星一眼。

“你想问什么？”

夏星噎住了。

林澈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夏星，”她说，“你想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对不对？”

夏星涨红了脸：“我没——”

“你就直接问嘛，拐弯抹角的。”

夏星看了看安澄平，又看了看顾阳。

“那……”他深吸一口气，“阳哥，澄平哥，你们是不是——”

“不是。”顾阳说。

很干脆。

干脆到夏星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安澄平没说话。

他低头吃自己的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夏星看看他，又看看顾阳。

气氛有点微妙。

林澈正想打圆场，顾阳又开口了。

“你们是不是很闲？”她说，“天天关心这个。”

“这不是关心你嘛！”夏星委屈。

“那你不如关心关心我的稿子什么时候能过。”

“那不一样——”

“一样。”顾阳打断他，“都是浪费时间。”

夏星蔫了。

沈心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顾阳，”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大家为什么这么关心？”

顾阳抬起眼皮。

“因为闲。”

“还有呢？”

顾阳没说话。

沈心玥看着她，没追问。

安静了几秒。

顾阳忽然开口。

“就算真谈了，”她说，“你们也别想看到什么热闹。”

夏星抬起头：“什么意思？”

顾阳夹起一片酸菜鱼。

“我爸会冲到安叔家的。”她说。

语气平静。

夏星愣住了。

林澈愣住了。

沈心玥的筷子停在半空。

江屿推了推眼镜，似乎在进行某种模拟。

安澄平的筷子也停了。

只有顾阳还在慢条斯理地吃鱼。

夏星艰难地找回声音。

“阳哥，”他说，“你刚才……是假设对吧？”

“嗯。”

“就是假设你跟澄平哥……”

“嗯。”

“叔叔会冲到安叔家？”

“嗯。”

“为什么啊？”

顾阳放下筷子。

“你去问他。”她说。

夏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向安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