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殷家的事谈完,送走殷策,已经是夜里了。
贺檀先出去了,院子里只剩祁朔和沈熠两个人,沈熠在整理今天谈下来的那些条款,把关键的记下来,做成备忘,祁朔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他整理完,才开口,"你今天抢主动权那一下,"他说,"问殷策是来谈还是来定,是临时决定的,还是之前想好的。"
"临时的,"沈熠说,"他那个人,掌控欲很强,喜欢控制谈话的节奏,如果让他一直控着,今天能谈出来的东西会很有限,得找个地方把节奏拿回来,那个问题是最合适的切入点。"
"你是怎么判断他掌控欲强的,"祁朔说。
"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的时间比在你身上长,"沈熠说,"不是因为觉得我比你重要,是因为他判断我是这里主谈的人,要先把主谈的人摸清楚,然后他第一句话是说久仰,说的是你,不是我,是因为你手里有兵,他得先把武的那边安抚了,再对付文的,这是他的谈话策略,很清楚,"他停了一下,"这种策略的背后,就是掌控欲,他想在开口之前就把局面的主动权拿到手里。"
祁朔听完,嗯了一声,"那你觉得他这个人,可信吗。"
"他想要的东西很明确,"沈熠说,"明确的人比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好判断,只要我们给的东西他觉得合算,他不会翻,翻了对他没有好处,殷家赌的是大势,他很清楚这个,会保持理性,"他想了一下,"但要防一件事。"
"哪件事,"祁朔说。
"他今天问你打算走多远,"沈熠说,"这个问题问得很直,说明他在评估的不只是临渊,他在评估整个方向,如果哪天他的判断发生了变化,觉得这个方向不行了,他会很快做决定,不会有太多的犹豫,这个人的理性是双刃剑,对我们有利的时候很有利,对我们不利的时候也会很快止损。"
祁朔把这些想了一会儿,"那就让他的判断别发生变化,"他说。
"嗯,"沈熠说,"所以你刚才那个回答很好,没有夸大,没有画饼,就是说我知道的告诉你,不知道的不骗你,这种人,你骗他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了,实话实说,反而是最稳的。"
祁朔看着他,"你帮我分析他,"他说,"帮我分析所有的人,有没有人分析过你。"
这句话问得有点突然,沈熠停了一下,"什么意思,"他说。
"就是字面意思,"祁朔说,"你把所有人看得很透,包括我,你观察我,分析我,知道我做事的方式,知道我说话的习惯,知道我什么时候在想什么,"他停了一下,"但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把你看清楚。"
沈熠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没想到,或者他想到了但是绕开了,现在被直接问出来,没有地方绕,他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我注意了,"祁朔说。
沈熠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做事之前一定要把情况摸清楚,不确定的变数越少你越安心,但你不是不敢动,你是不想让自己的判断出问题拖累别人,"祁朔说,"你把自己的功能想得很窄,就是出主意的,给方案的,出了主意就退到后面,不往前站,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觉得往前站要承担的东西太重,你怕承担不住,"他停了一下,"你在青隼问我,你觉得我能做的和想做的是不是一回事,你以为你是在问一个关于我的问题,但你其实是在问你自己。"
这段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相当长的时间。
沈熠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风把树枝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那点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清楚到让人意识到那个安静有多真实。他把祁朔说的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有点沉,因为那些话说的都是真的,他想反驳,找了一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观察到这些的,"他说。
"从你来的第一天,"祁朔说,"你在官道上,一个人,往北走,我问你往哪里去,你说北,就一个字,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话少,是在保护自己,把自己保护得很严,"他说,"后来相处久了,慢慢看清楚了更多的东西。"
沈熠低下头,看着桌面,"那你觉得,"他说,"我保护的那些,有没有必要。"
"有,"祁朔说,"但不用保护得那么严,"他说,语气不重,就是说,"你一个人扛很久了,不是今天才开始,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有些东西,你不用一直一个人扛着。"
这句话沈熠没有接,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说不出口,那个意思他明白,但他没有办法在那个当下把那个明白说出来,他一直以来习惯的方式就是把什么都压着,祁朔把这些说出来,他听见了,收下了,但说出来,他说不出来,他需要时间,不知道多少时间,就是还需要时间。
祁朔没有逼他,说完那句话,就停下来了,不再往下追,站起来,"睡吧,"他说,"今天说了很多,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他走到门口,沈熠在背后开口,"祁朔,"他说。
祁朔停下来,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沈熠说,"我都听见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是承诺,不是表态,就是告诉他,你说的那些,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没有漏掉,放在这里了。
祁朔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知道了,"他说,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沈熠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外头彻底安静了,久到临渊城夜里最后那点声音也消散了,才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了很多,想到最后,那些东西太重,沉进去了,但沉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以前那种压着的沉,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松动之后重新往下落,落到一个更稳的地方,落稳了,就在那里,不乱动,就在那里。
他躺下,闭上眼睛,那个合着步子走路的梦没有来,今天夜里的梦是别的,是模糊的,没有轮廓的,就是一片暖,没有形状的暖,压着他,他在那个暖里睡了很久,睡得很沉,睡到天亮,睁眼,那个暖还在,散得极慢,散了很久,才彻底消失在白天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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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策在临渊待了三天,跟祁朔又谈了两次,把细节都确认清楚了,第三天离开,走之前来找了沈熠,没有别人,"沈先生,"他说,"我有个问题,私下问,不代表殷家的立场。"
"说,"沈熠说。
"你和祁将军,"殷策说,然后停了一下,把后半句换了,"你们这支队伍,走了这么久,是什么让你们没有散。"
沈熠想了一下,"人,"他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没有散的理由,加在一起,队伍就没散。"
殷策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我问的是私下的问题,"他说,"沈先生给了一个公事的答案。"
沈熠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殷策笑了一下,那个笑这次真实了一点,不是谈判桌上的那种,"算了,"他说,"我知道了,"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沈先生,我们殷家,选人的眼光向来不差,"他说,"这次,我觉得,也没看错。"
说完,走了。
沈熠坐在那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没有去想殷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知道那个意思,只是没有往下想,把那个意思放着,压着,就这样。
窗外临渊城的声音传进来,是那种冬天里北境小城该有的声音,有卖东西的,有孩子跑动的,有两个人站在街上说话的,嘈杂,但是活的,是那种真实的活着的声音,沈熠听着,在那些声音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把今天要记的东西写下去,写殷家的事,写谈下来的条款,写殷策这个人,写他离开临渊的时候回头说的那句话,都写进去,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