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渊是第三天傍晚的事。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认出沈熠，点了个头，沈熠也点头，带着周野往城守府走。街上已经掌灯，年后临渊的烟火气慢慢回来了，卖馄饨的那家开着，热气从门缝里漏出来，飘到街面上，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跑，追了一段，被各自的大人叫回去。
沈熠走过那条巷子，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是贺檀，从城守府方向过来，走得很快，见了他，说："你回来了。"
"有情况？"
"顾长他们今天出山了，在城外茶棚等着，我去接了，安置在你说的地方。"贺檀说，"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我看了一眼，不简单。"
沈熠停下来，说："多严重？"
"你自己去看。"贺檀说完，转身往前走，意思是带路。
周野把马牵去马厩，沈熠跟着贺檀，绕过城守府正门，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段窄巷，到了一处单独的院落。这个院子原来是城守府的储物院，现在空着，沈熠出发之前让人清出来，对外说是存放杂物用的，实际上专门留着处理不方便在明面上走的事。
推开门，顾长和谢山坐在院子里，各自抱着一碗热汤在喝，见了沈熠，顾长站起来，说："沈先生，我们出来了。"
"坐，先把汤喝完。"
顾长重新坐下，把汤喝完，把碗放到一边，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自己在山里画的粗略地图，展开，放到沈熠面前。
沈熠俯身去看。
那张图画得简单，没有比例，但关键的地方都标了，旧矿场的位置，周围的几条路，水源的方向，还有几处用圈标出来的地方，圈里写着人。
"矿场里有多少人？"沈熠问。
"我们数了两次，"顾长说，"看见的，大概四十到五十，但矿场里有几间屋子我们没能靠近，屋子里有多少，不知道，加上去，估计七八十，多了不好说。"
"都是男的？"
"见到的都是，没有见到女人或者孩子。"
"带武器吗？"
"带，"谢山开口了，他话少，但说的都是关键的，"腰刀，有几个背了弓，不是临时聚起来的散人，有规矩，换岗有时辰，进出有人核对，像是被人训过的。"
沈熠把那张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说："货呢？"
"货我们看见了，"顾长说，"从北边运进来，进了矿场，往地下走，矿场里有旧矿洞，当年挖矿打的，洞口被重新加固过，有人守着，我们没能进去，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但量不小，板车进去的时候压得很沉，出来是空的。"
"往地下放，"沈熠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把几种可能转了一圈，然后说，"有没有看见往外运的？"
"有，"顾长说，"跟进来的方向不一样，进来从北边走，出去从东边走，我们顺着东边那条路跟了一段，大约走了三四里，路的尽头是一个村子，很小，十来户人家，板车进了村子就没有再出来，我们没敢跟进去。"
"村子叫什么？"
顾长和谢山对视了一眼，谢山说："没有村名的牌子，但我认识那片地方，那里以前叫乌头村，旧大渊的时候是个猎户聚居地，新朝来了之后，村子里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没地方去，就还在。"
"乌头村，"沈熠把这个名字记下来，说，"还有没有别的？"
顾长想了一下，说："有一件事，我不确定算不算重要。"
"说。"
"矿场里有一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顾长说，"其他人都是那种走惯了山路的糙汉子，但这个人穿的衣服是细布的，腰上挂的是玉，手上没有老茧，是个读书人，或者是哪家的公子，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在跟矿场里管事的人说话，管事的人对他很恭敬，说话都矮了半个头。"
沈熠手里那张图停住了，说："什么年纪？"
"三四十，不到五十，"顾长说，"长得……怎么说，斯文，不像是能在山里待的人，但他待得挺自在，像是常来的。"
"你们没有被他们发现？"
"没有，我和谢山各走了一边，我们进去的时候用的是采药的说法，遇见两个巡逻的，搭了几句话，给了他们点吃的，他们也没有为难我们，放我们过去了，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是我们借着看地形的机会顺带看见的，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在注意他。"
沈熠把那张图放下来，说："你们做得很好。"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夸奖的语气，是评价的语气，顾长和谢山听见，都没有特别的反应，顾长说："那接下来怎么做？"
"你们先休息，"沈熠说，"这两天不要出这个院子，等我来跟你们说。"
顾长点头，谢山已经把碗收起来，往屋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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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出了那个院子，贺檀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贺檀说："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你有猜测？"
"有，"沈熠说，"但现在不说。"
"还是怕先入为主。"
"对。"
贺檀没有再问，在走廊的岔路口，说："将军在书房，让我转告你，你回来了去见他。"
沈熠说嗯，往书房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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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灯亮着，祁朔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叠东西，见沈熠进来，直接说："坐，说。"
沈熠坐下来，把顾长和谢山带回来的东西从头说了一遍，矿场、人数、武器、货往地下放、东边出去到乌头村、穿细布衣服的人。
祁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乌头村。"
"你知道这个地方？"
"知道，"祁朔说，"我带人在北境走的时候经过过，那个村子不大，当时看着像是废村，只有几个老人在，我还让人去问过路。"他停了一下，"现在有货运进去。"
"货运进去，然后呢，"沈熠说，"从乌头村再往外走，去哪里，顾长没能跟，这是现在最大的缺口。"
"往东，"祁朔把手边那叠东西里抽出一张，推过来，"殷策上次带来的情报里，有一条我一直没搞清楚，就是新朝在北境东边新设了一个驿站，选址选得很怪，不在官道上，不在主干道上，单独设的，周围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是新朝的官员乱设，现在想，那个驿站的位置，跟乌头村的方向能不能对上？"
沈熠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去把挂在墙上的北境全图找到，把殷策那张纸拿过去比对，找到那个驿站的标注，再找到乌头村大概的位置，用手指在两点之间连了一条线。
那条线是直的，中间没有什么大的地理阻隔。
沈熠把手放下来，说："是新朝的人在背后撑着。"
"货从北边进山，往地下存，再从东边出去，进乌头村，从乌头村走到那个驿站，驿站再往哪里走，就是新朝的事了，"祁朔说，"这条线，从头到尾，是一条专门打通的运货路线，绕开了所有官道，绕开了临渊，绕开了石渡，用的全是旧大渊时代留下的旧路和旧设施。"
"对，"沈熠说，"设计这条路线的人，对旧大渊的地理和基础设施非常熟，不是普通的新朝官员能做到的。"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
沈熠把全图重新挂回去，回来坐下，说："这件事现在暂时封住，不要扩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赵副城守那边也先不说，等把这条线的全貌摸清楚，再决定怎么动。"
"你打算怎么摸？"
"乌头村，"沈熠说，"要有人进去，但不能是顾长和谢山，他们在矿场那边露过面，万一被认出来，全盘崩掉，要另外找人，最好是真的在那片地方生活过的，不起眼的，进去待几天，摸清楚货的下一站在哪里。"
"这种人不好找，"祁朔说。
"找周野问，"沈熠说，"他认识的人多，在北境走过很多地方，说不定认识乌头村附近的人。"
祁朔点头，说："我让他明天来见你。"
两个人把这件事谈到这里，都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