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第三天傍晚回来了。
沈熠在那个单独的院子里等他,周野进来,把外头的风带进来一股,在椅子上坐定,喝了口热水,说:"我见到吴老了,在他那里住了两晚。"
"村子里的情况怎么样?"沈熠问。
"不对,"周野说,"吴老没有直接说,但我住在他那里,看见的听见的,都不对。"他把水碗放下来,"村子里多了外人,不是路过的那种,是住下来的,在村子东头的几间空屋子里,大约十个人,吴老说他们来了有一个多月了,说是在附近找矿的,村里人也没有多问。"
"找矿的,"沈熠把这个说法过了一下,说,"是借口。"
"是,"周野说,"找矿的人没有夜里出去的道理,但我住的那两晚,第一晚东头那边有动静,有板车走,车轮压地的声音,我从窗缝里看,是往北边去的,第二晚没有动静,但第二天早上,那些人里有两个回来了,是从北边回来的,身上没有带什么,就是空手回来,换了班,然后又有两个出去。"
"轮班,"沈熠说,"他们在乌头村里专门安排了轮班的人,负责接送货,或者核实货的情况。"
"对,"周野说,"而且货不在村子里存,进村子,当晚就出去,往东走,我循着方向看,应该是往那个驿站去的,但我没有去跟,跟不了,天黑了,路不熟。"
"不用你跟,"沈熠说,"东边驿站那一段我们已经知道大概,你今天带回来的够用了。"他停了一下,"吴老那里,村子里的人知道那些外人在做什么吗?"
周野想了一下,说:"有人知道,有人假装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沉,"吴老跟我说,来了这些人之后,村子里的孩子不让出去玩了,天一黑大家就关门,他说他们不是坏人,但做的事不是正经事,说完就不说了。"
沈熠把这句话记下来,说:"吴老没有问你为什么来?"
"问了,"周野说,"我说是路过,顺便探望,他看了我一眼,说路过就路过吧,然后给我盛了碗饭。"
"他知道你不只是路过。"
"知道,"周野说,"但他没有追问,他是个明白人,"周野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对一个人真心的评价,"他说,村子里的人都在等,等什么他没说,但我觉得他在等有人把那些外人弄走。"
沈熠没有说话,把周野带回来的这些情况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把整条线重新理了一理,从矿场到乌头村,从乌头村到东边的驿站,货进去,货出来,有人轮班守着,整条线是活的,在持续运作,不是一次性的。
"乌头村那些外人,"沈熠说,"有没有看见穿细布衣服的、不像粗人的那种?"
周野想了一下,说:"没有,村子里那十个人都是粗人,做事的,不像拿主意的。"
"那个拿主意的人,在矿场,"沈熠说,"乌头村那边只是一个中转点,他不需要在那里。"
这件事谈到这里,沈熠让周野先去休息,说今晚整理出来,明天跟祁朔再谈。
周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沈先生,吴老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村子里的人都盼着旧大渊回来,不是说哪个皇帝,就是盼着能安生过日子,不用再关门缩着,"周野说,"他让我带给带头的人,说就算没有旗号,只要能让他们安生,他们认。"
沈熠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听完,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跟他说,不会太久。"
"他还说,"周野顿了一下,"不管带头的是谁,只要是真心的,他信。"
沈熠没有再说话,周野看了他一眼,出去了,把门带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门缝里漏进来,把桌上的纸推动了一下,沈熠伸手压住,把那张纸压在手心里,没有动。
他想到吴老那句话,盼着能安生过日子,不用再关门缩着。
他想到许老,把那条旧龙交给他,说让它走起来就是谢了。
他想到赵副城守,说大渊没有完,只要还有人记着,就没有完。
这些人都在等,等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给的东西,但他们信,信得很结实,不动摇,这种信是很重的东西,压下来,让人不敢轻慢。
沈熠把那张纸松开,重新放到桌上,拿起笔,开始写今晚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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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一半,贺檀来了,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说:"柳绵那边传消息来了。"
沈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说什么?"
"旧商路上又有人死了,"贺檀说,语气很平,但沉,"不是柳家的人,是乌梁那边的一个商队,三个人,走了那条旧路,昨天晚上在望渡附近被人发现,都死了,死法跟柳绵堂弟一样,刀口,不是意外。"
沈熠放下笔。
"又是走那条路的人,"他说。
"对,"贺檀说,"柳绵怀疑是同一批人干的,让我们告诉她到底查到了什么。"
"告诉她我们在查,让她先稳住,不要自己动,"沈熠说,"她一动,全盘都会出问题,我知道她堂弟的事,这件事我欠她一个交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檀说:"她等得住吗?"
"等不住也得等,"沈熠说,"你去跟她说,我们查到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大,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查清楚之后,我亲自去石渡跟她说,让她等我。"
贺檀站起来,说:"行。"
走到门口,贺檀又回头,说:"乌梁的商队,死了三个人,这件事魏实知不知道?"
"应该知道,"沈熠说,"乌梁的人死在旧商路上,他没有理由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让人给魏实那边递个信,就说我们知道了,让他消停,不要自己去查,等我们。"
"他肯等?"
"魏实是个稳的人,"沈熠说,"他肯等,魏虚那边就不好说了,让信到了魏实手里,别让魏虚截了去。"
"怎么保证?"
沈熠想了一下,说:"用魏实给我们的那份名单里,他标了支字的那几个人里面,最靠近他身边的那个,让信走那条路,绕过魏虚。"
贺檀点了点头,说:"行,我来安排。"
出去了。
沈熠重新拿起笔,把刚才停下来的那行写完,然后往下继续写,写的是乌头村的情况,整条运货路线的脉络,已知的节点,未知的部分,以及接下来可能的几种走向。
写到乌梁商队那三个人的时候,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写的是:此事说明,旧商路上的力量对周边商路的威胁已经不只是偶发,是持续的,主动的,针对特定目标的,下一步处置需要提前。
他把这行字写完,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里临渊城是黑的,只有廊下几盏灯还亮着,把院墙照了一段黄,墙根的草在风里轻轻动,动得很小,如果不是专门去看,很难发现。
三个人死在旧商路上,死法跟柳绵堂弟一样,刀口,干脆,不是普通劫匪的手笔,是受过训练的,有纪律的,知道什么时候动手,知道怎么动手不留痕迹,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放过,什么样的人必须处理掉。
这背后的东西,比他最初估计的要深。
沈熠把窗重新关上,把剩下的整理写完,搁笔,把那几张纸叠好,放到明天要给祁朔看的位置,然后吹了灯。
黑暗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让眼睛适应黑暗,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往床边走。
躺下来的时候,他想到周野带回来的那句话,吴老说不管带头的是谁,只要是真心的,他信。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心的,他来这里,最开始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这条路让他觉得还有事可做,是因为这支队伍里有个人,一路走来,每次都站在他前面,不推,不催,就是站在那里,让他知道前面有人。
他闭上眼睛,那个人的样子在黑暗里很清楚,是校场边上的侧脸,是廊下端着茶盏的背影,是城门口说路上注意的那四个字。
是那段还没量完的距离。
沈熠在黑暗里把那口气缓慢地呼出去,然后睡着了,睡得比这段时间任何一晚都沉。
没有梦。
或者有,但他忘了,醒来只剩一点余温,压在胸口,暖的,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