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商路又死人的消息是贺檀带来的,祁朔当时在校场,贺檀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没有动,等场上那轮口令下完,才抬手示意副手接着,自己往校场边上走,走到没人的地方,问:"几个人?"
"三个,乌梁的商队,"贺檀说,"死法和柳绵堂弟一样,刀口,干净,不是普通的路匪手笔。"
祁朔把这个消息压了一下,说:"沈先生知道了?"
"昨晚就知道了,他让我往魏实那边递了信,让魏实别自己动,等我们,"贺檀说,"柳绵那边他让我传话,说让她等,他亲自去石渡跟她说。"
"他打算什么时候去?"
"没说。"
祁朔看了一眼校场,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口令一下一下地落,人跟着动,整齐的,有力的,他看了一会儿,说:"让他今天来见我。"
贺檀说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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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来的时候是上午,手里拿着昨晚整理的几张纸,进门,在对面坐下,把那几张纸推过去,说:"你看。"
祁朔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中间某处停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把纸放下来,说:"乌头村那边,周野探得很清楚。"
"够用了,"沈熠说,"这条线现在能串起来的部分,矿场收货,乌头村中转,东边驿站出货,整个路线是通的,但还有两个缺口,第一,货是从哪里来的,矿场以北,这段我们还没摸清楚,第二,货出了驿站往哪里去,进入新朝的体系之后怎么走,我们看不见。"
"先填哪个缺口?"
"北边,"沈熠说,"货源在北边,搞清楚货是什么,才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才能决定怎么用。"
祁朔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放到一边,说:"北边的事,顾长进去探过,矿场以北他没去,但他知道那片山,让他再进去一次,专门往北走,看看货从哪里来。"
"这次风险比上次大,"沈熠说,"上次进矿场周围是外围,有采药的借口撑着,往北走,没有借口,那片山里没有什么药材值得采。"
"那用什么说法进去?"
"修路的,"沈熠说,"旧大渊在北境修过很多路,有些路荒废了,新朝接管之后没有专门维护,但也没有正式宣布废弃,找个说法,说是受临渊城守府委托,去勘察旧路能不能修复,合理,不起眼,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山里转。"
祁朔想了一下,说:"这个说法需要个证明文书。"
"我来写,"沈熠说,"盖城守府的印,说是城守府的委托,正式的,拿出来没有漏洞。"
"行,"祁朔说,"你去安排,让顾长什么时候能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不用等我这边的指令。"
沈熠点头,站起来要走,祁朔说:"还有一件事。"
沈熠站住,等他说。
"旧商路那边,连着死了两批人,柳绵那边撑得住,魏实那边不一定,"祁朔说,"魏虚已经在跟新朝那边接触,如果乌梁的商队死亡的消息让魏虚拿来做文章,说我们这边保不住乌梁的人,他会用这个在乌梁内部做事,我们那边递给魏实的信能不能到,现在还说不准。"
沈熠把这个情况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所以要快。"
"对。"
"顾长那边,让他三天内出发,"沈熠说,"柳绵那边,我这两天去石渡,当面谈,把情况跟她说到她能接受的程度,不能让她自己动,魏实那边,信的事让贺檀盯,确认到了魏实手里再说。"
"你又要去石渡,"祁朔说,这句话说得很平,不是在拦,就是说了一句。
"嗯,"沈熠说,"这次快,两天,当天去当天谈,谈完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带谁?"
"贺檀,"沈熠说,这次没有用周野,周野刚从乌头村回来,让他歇两天。
祁朔没有再说别的,沈熠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祁朔在身后说:"你上次说腰不好,好了吗?"
沈熠脚步停了一下,说:"好了。"
"药膏用了没有?"
"用了。"
这是实话,他昨晚用了,抹上去之后凉的,过了一会儿热起来,今天早上腰果然比昨天松动了很多,他没想到祁朔会记着这件事,停在那里,后背对着祁朔,过了两秒,说:"有用。"
然后就出去了。
走廊上的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一截,他没有去按,就那么走着,脑子里还在想顾长进山的路线,想柳绵那边该怎么开口,想魏实的信有没有走到,走着走着,才发现手里还是暖的,是刚才拿着那几张纸握出来的温度,攥在手心里,散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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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接了任务,没有废话,就问了一件事,问证明文书什么时候能拿到。
沈熠说今天,让他明天出发。
顾长说行,转头去找谢山,两个人在院子里商量了一会儿,把进山的路线大概过了一遍,然后各自去准备。
沈熠坐下来写文书,城守府委托勘察北境旧路的文书,写得正式,措辞用的是旧大渊官府的行文格式,他在大渊皇宫里长大,这种文书见得多,写起来不费力,写完,把印盖上,吹干,折好,去找贺檀,把文书交给他,让他转给顾长。
贺檀接了,看了一眼,说:"你写这个,写过很多次吧。"
"写过,"沈熠说,没有多解释。
贺檀也没有追问,把文书收好,说:"柳绵那边,你后天去?"
"明天,"沈熠说,"今天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明天一早出发,当天到,当天谈,住一晚,后天回。"
"我备马,"贺檀说,"你备什么要带的。"
"不用带什么,"沈熠说,"就是去谈,谈完就回。"
他出去了,贺檀站在那里,把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然后把它收进怀里,往外走。
走廊里安静,日头正,把影子压得很短,贺檀走过那截影子,想到顾长和谢山要进山,想到乌头村的吴老,想到旧商路上死的那几个人,想到沈熠昨晚在灯下把整条线一点一点理清楚的样子,把所有的事压在肚子里,一件事不漏,处理完一件再接下一件,从来不说一句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贺檀不是个容易服人的人,他在北境走了很多年,见过各种自称能运筹帷幄的,大多是说起来头头是道,真到了紧要处,第一个扛不住的就是他们。
沈熠不一样,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后手,每一步都想着下一步,不慌,不散,像是那种从小就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人,见过最大的局,所以眼前这些事压不住他。
贺檀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扔掉,走去找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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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石渡是第二天一早的事。
天刚亮,城门刚开,沈熠和贺檀出了临渊,往官道走,沿途都走过,不陌生,贺檀骑马不说话,沈熠也不说话,两匹马跑起来,风从耳边过,把道路两边的枯草推成一片。
到石渡是中午,柳绵在,在堂屋里,见他们进来,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让人端饭,说:"先吃,吃完再说。"
吃完了,下人撤走,柳绵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定,看着沈熠,说:"说吧,查到什么了。"
沈熠把能说的说了,旧商路背后有一条完整的运货路线,矿场,乌头村,东边驿站,背后有新朝的人参与,规模不小,组织严密,不是普通的路匪。他把这些说得清楚,但有些节点没有说,矿场的具体位置,顾长和谢山进山的事,乌梁那边的联络,这些他压着没有说,不是不信柳绵,是这些东西一旦扩散出去,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麻烦。
柳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堂弟,是因为柳家的货路挡了他们的道,被他们灭口的。"
"是,"沈熠说,"不是随机的,是有针对性的。"
柳绵把茶盏端起来,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放回原处,没喝,她看着桌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说:"那个下令杀他的人,你们找到了没有?"
"没有,"沈熠说,"但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我等,"柳绵说,这两个字说得很短,很平,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压进去了,压到底,不让它冒出来,"但你要给我一个期限。"
"两个月,"沈熠说。
柳绵抬眼看他,说:"两个月之内,你给我一个名字。"
"给你,"沈熠说,"一个名字,和他用什么手段干的,一并给你,你拿到了,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柳绵把这句话听完,重新把茶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口,放下,说:"行,我等,"她停了一下,又说,"旧商路上那三个乌梁的商队,也是他们干的?"
"大概率是,"沈熠说,"但还没有确认。"
"死了三个人,"柳绵说,"我堂弟是第四个,还是这两批是分开算的。"
沈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柳绵堂弟是第几个,旧商路上消失的人,有没有被发现的,有多少没有被发现的,他都不知道,如果他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可能远远小于真实的。
他不说虚的。
柳绵看见他没有答,也没有再问,把这件事揭过去,说:"那两个月,柳家这边的消息,我继续给你传,有什么动静,你们第一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