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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劫灰三渡 > 第51章 线

第51章 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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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沈熠说。

"不用谢,"柳绵说,"我堂弟的事,是我欠你们一个帮忙的理由,谈不上谢。"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沈熠没有再客套,把合作协议的细节又过了一遍,双方确认,柳绵拿出一份她让人誊好的文本,沈熠看了一遍,没有问题,两人各自签押,各留一份,这件事就算落定了。

办完这件事,柳绵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说今晚住这里,沈熠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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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熠在柳家的客房里坐着,把白天谈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手边的纸摊开,给临渊那边写了个简短的情况说明,让贺檀明天带回去给祁朔看。

写完,搁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屋子里的灯是柳家常用的那种桐油灯,火苗比临渊城守府用的蜡烛要稳,不怎么跳,光是均匀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平实,墙上的影子也是平实的,不扭曲,不晃。

沈熠坐在那个平实的光里,想今天柳绵说的那些话,想她把茶端起来又放下去的动作,想她说我等之前沉默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很长,长到他以为她要说别的,但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把所有东西都压进去,只留两个字在外头。

他又想到乌头村的吴老,让周野带话,说不管带头的是谁,只要是真心的,他信。

这些人的信是很重的东西,不是随便给出去的,是把自己的处境,自己还剩下的那点指望,一起压进去的信,接了,就得接着,不能让它垮。

沈熠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推开一道缝,夜风进来,把灯苗推了一下,他用手挡了挡,灯苗稳住了,他把手收回来,往外看,石渡的夜不如临渊安静,还有几家铺子开着,远处有说话声,隐约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个声音本身是热的。

他在那个热的声音里坐了一会儿,想到临渊城守府,想到校场上那些往上长的人,想到城北旧田,想到许老那条还没有修好的舞龙,想到很多事,最后停在祁朔身上。

停在他站在校场边上的样子,停在他把那罐药膏推过来的动作,停在他问你上次说腰不好,好了吗这句话。

那句话他记着,沈熠去了石渡之后他记着,在问之前他一定记了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他问的时候没有提醒自己要问,就是很自然地问出来了,像是一件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放久了,找到机会就说了。

沈熠把窗重新带上,灯苗稳住了,不再晃。

那段距离,他知道在缩短,不是他往前走了,是这个人一直就站在那里,让他回头就能看见,让他知道那个位置始终有人。

他把这件事压下去,往床边走,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临渊的样子很清楚,不是石渡,是临渊,是城守府廊下的灯,是校场的黄土,是城北那片还没有开出来的旧田,是那条还没有修好的龙。

他在这些画面里慢慢睡过去,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早点回去,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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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熠和贺檀出了石渡,往临渊走。

路上贺檀问:"谈得怎么样?"

"顺,"沈熠说,"柳绵这个人,说话直,谈起来省事。"

"她提柳家堂弟的事了?"

"提了,"沈熠说,"她要一个名字,两个月之内,我答应了。"

贺檀骑在马上,往前看,过了一会儿,说:"两个月,顾长这次进山,要是能把货源那段摸清楚,整条线就串起来了,串起来才知道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是谁,才有名字给她。"

"对,"沈熠说,"所以顾长这次进山,是关键。"

"他出发了,昨天,"贺檀说,"我临来之前,让人盯着,他和谢山带了文书出了临渊,往北走了。"

沈熠嗯了一声,把马速加了一点,官道往前延伸,两边的树枝头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绿冒出来,不明显,但是真的有,北境的春天比南边来得晚,但来了之后是扎扎实实的,不虚,不假,一点一点往外长,压不住的。

贺檀跟上来,两匹马并排走了一段,贺檀突然说:"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做完之后,你怎么办?"

沈熠往他那边看了一眼,说:"什么意思?"

"我是说,临渊站稳了,旧大渊的局面打开了,然后呢,你是继续跟着,还是另找地方去,"贺檀说,这话说得很直,不绕弯子,"你是大渊皇子,将军知道,我知道,早晚别人也会知道,到了那一步,你的位置就不只是个文书了,你怎么打算。"

沈熠没有立刻答,马蹄踩在官道上,有节奏地响,响了很长一段,他才说:"现在不想这个。"

"为什么?"

"想这个,"沈熠说,"就会开始想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想多了,就会开始掂量,掂量了,就会缩,"他停了一下,"现在这里有事做,把眼前的事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贺檀把这个答案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再问,往前看,官道尽头是临渊城的方向,还看不见城墙,但知道在那里。

沈熠也往前看,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官道照出一道长长的光,把两匹马的影子往西边压,压得很长,走着走着,影子跟着缩短,然后又拉长,随着太阳的位置变,始终跟在他们旁边,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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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渊是下午。

沈熠进了城守府,先把带给祁朔的情况说明送过去,让人转交,然后去找贺檀确认顾长出发的细节,确认完,去看今天积压的事务,城北旧田那边的人手统计贺檀已经做完了,沈熠看了一遍,把殷家那边应分的比例算出来,整理成一份清单,收起来,等殷策那边有回信再一并处理。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起来,往窗外看,院子里有人在压水井,压一下,水出来,那个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很清晰,很规律,听着不让人烦,反而让人觉得这里是活的,是有人在的。

祁朔进来了,推门,见他站在窗边,说:"你回来了。"

"下午回的,"沈熠说,"情况说明让人给你送了。"

"看了,"祁朔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柳绵那边谈好了。"

"谈好了,"沈熠说,"她要一个名字,两个月,我答应了。"

"答应了就得兑现,"祁朔说,不是在质疑,就是陈述。

"知道,"沈熠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压水井的声音还在,压一下,停,压一下,停,然后停下来了,那个人打完水走了,院子重新安静。

祁朔说:"顾长今天应该进山了。"

"嗯,贺檀说昨天出发的,今天应该进了。"

"这次进山,比上次难,"祁朔说,"往北走,没有上次那个采药的借口好用,文书能撑多久说不准。"

"撑不住就出来,"沈熠说,"我让顾长,遇见阻拦,先退,不要硬闯,能探多少是多少,探不了的,换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是什么?"

"还没想到,"沈熠说,"等顾长回来,看他探到了什么,再想。"

这种时候沈熠说还没想到,不是真的没想,是真的还没有确定,他不说没把握的东西,祁朔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有追问,就点了个头。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光从黄变成灰,廊下的灯开始亮,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走廊照出一段一段的光,光和影交替,走廊就变得有层次了,近的清楚,远的模糊,很深,往里走,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沈熠把窗带上,转过身,发现祁朔还坐在那里,没有走,手边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坐着,往他这边看。

"还有事?"沈熠问。

"没有,"祁朔说,"就坐坐。"

沈熠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灯光在两人之间照着,把各自的影子往后推,推到墙上,一高一矮,安静地挨着。

也不说话,各自往前看,或者往旁边看,或者往灯上看,但不觉得这个沉默有什么需要打破的地方,就是坐着,各自待着,像两件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放久了,就觉得那个地方本来就该有这两件东西。

过了一会儿,祁朔说:"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沈熠说。

"去吃,"祁朔站起来,"厨房今天炖了羊肉,贺檀说你在外头跑了两天,让厨房多备一份。"

沈熠抬眼看了他一眼,说:"贺檀说的?"

"对,"祁朔说,语气平,眼神平,什么都没有在上面。

沈熠没有再问,站起来,跟着他往厨房走。

走廊上两个人并排,灯光一截一截地从头顶过去,沈熠走着,想到贺檀说的,想到这个让厨房多备一份的细节,想到祁朔刚才说就坐坐,想到出发那天城门口说的路上注意,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在一起,不分析,不归纳,就是放在那里,看着。

那段距离,还在量,但他已经不确定,量的人是他,还是那段距离本身在慢慢消失。

风从走廊尽头的缺口进来,把廊下的灯推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然后稳住,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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