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黎府的第一个月，很快便要过去了。

再过两日，南地城门便要再度大开——这一次回来的，不是昔年亲自率军征战的黎大将军，而是他的长子，黎小将军黎元宸。

月前，南地西南的岚岭一带忽然起了动乱。几支山蛮部族趁着雨季山道难行，越过山岭劫掠村镇，又试图夺取边关的粮仓。黎元宸奉命率军南下，在岚岭外连战数日，终于将那些部族逐出山地，将残军逼回深岭之中。

此战不算惊天动地，却也稳住了南地一线的边防。

黎正衡年事已高，这几年早已不再亲自出征。南地军中的兵权也渐渐交到了长子手中，因此这一次平定动乱的领军之人便成了黎小将军。

这样的变化，在南地却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对于城中的百姓而言，只要城墙之上仍旧插着黎家的旗帜，谁领兵，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乱世之中，人们记住的往往不是权势，而是谁曾经在最难的时候护住过他们。

南地能够有今日的安稳，本就是黎家一点一点守出来的。

十余年前那场动荡之后，许多世家都选择撤离边境，而黎正衡却带着黎家军留了下来。从那以后，南地的军旗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也正因如此，黎小将军回城的消息一传开，整座南地城忽然热闹起来。街巷之间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更是人声不断，那股子喜气，竟与年节时分也差不了多少

而黎府之中，却依旧平静。

……

回府的这一个月里，黎轻愔已经渐渐习惯了黎府的生活。

最初的几日，她仍旧会在清晨醒来时恍惚片刻。窗外的梨树、廊下的风铃、甚至侍女端来的药汤，都让她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可这样的时刻渐渐少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能够自然地应对黎府中的一切。

人似乎本就擅长适应。那些属于黎清愔的记忆，也在这样的日常之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知道自己自幼体弱，所以家中长辈请了许多大夫为她调养。久而久之，她也跟着学了一些医理。起初不过是辨识药材、记住药性，后来竟慢慢看得懂方子，甚至能替自己调配一些简单的药。

这些事情，对黎挽笙而言却是完全陌生的。

她曾经习惯的是刀剑与权谋，是在宫城之中步步为营的生活。而医术这样的东西，在她从前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如今，她却能安静地坐在案前研磨药粉，或在廊下翻看医书，一看便是半日。

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会觉得奇怪。

明明那些记忆原本并不属于她，可当她真正拿起药材、辨认气味的时候，却又仿佛早已做过许多次。

也许这就是黎清愔留下来的东西。

比起那些被她当作画片收藏在记忆里的往事，这些细碎而平常的习惯，反倒更像是真正属于这个身体的部分。

慢慢地，她不再刻意去区分自己究竟是哪一个人。

黎挽笙的记忆仍旧存在。

她依然记得那场火，记得心底那股没有名字的恨意，也记得自己曾经在几十年前活过一世。

只是这些事情，对如今的她来说，更像是一段无法改变的过去。

而眼前的生活，却是真实的。

黎府的庭院、嫂嫂温和的叮嘱、还有黎清琯时不时闯进院子里的笑声，都在提醒她，这里才是她此刻能够触碰到的世界。

于是她开始学着像真正的黎清愔那样生活。清晨练一会五禽戏，午后看几页医书，偶尔替自己配一副调养身体的药。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缓慢。与黎挽笙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相比，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安宁。

可她并不讨厌。或许正因为她见过太多不安稳的事情，才会更加明白这种平静有多难得。

只是偶尔在夜深的时候，她仍然会想起那片燃烧的红光。

那时她会安静地坐在窗边，很久都不说话。

她知道那恨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暂时收了起来。

如今活在南地黎府的人，是黎清愔。

而黎挽笙留下来的那些情绪与记忆，或许会陪着她很久很久。

但至少现在，她已经学会与它们共存。

更何况嫂嫂沈轻意与阿姊黎清琯对她关怀备至。

南地的天气多变，今日还晴着，夜里却可能忽然起风。院中只要稍有凉意，第二日便会有人来提醒她添衣。

起初黎轻愔还有些不习惯。可渐渐的，她也明白，这样的关怀其实是出于真心，是黎挽笙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无关身份只是亲人的关怀。为了让她们安心，她干脆去向黎清琯要来了那位教过她五禽戏的先生。

那先生本就是从前为她请来的。只是那时她身体太弱，连最简单的动作也练不了几下。反倒是当时在一旁围观的黎清琯忽然起了兴趣，央着先生教她。

这一学，倒真的学出了些模样。

黎轻愔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阿姊从小便是个坐不住的人。

她天真烂漫，又嫉恶如仇。南地城中这些年流传的那些关于“黎家大小姐惹事”的故事，大半都是真的。

她会因为街边小贩被欺负而与人争执，也会因为赌坊里有人仗势欺人而拍桌子动手。

许多世家子弟背地里议论她不守规矩，可城中的百姓却多半站在她这一边。

因为大家都知道，黎家的人，从不欺压百姓。相反，在南地最艰难的那些年里，是黎家军守住了这里。

黎轻愔想着这些，目光却慢慢沉了下来。

黎清琯的性子，总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在她的记忆里像一场已经落尽的雪。

五公主梁洛弥。先帝的胞妹，

那一年冬天很冷。

宫城的瓦檐下结着长长的冰棱，御花园里的湖水也冻得结实。她与五公主坐在廊下，看着远处的白雪。

洛弥那时候说，她将来一定要做很多事情。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火。那时的黎轻愔曾经觉得，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被命运困住。

可她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那场宫变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连希望也被埋在了雪里。

黎轻愔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她看着如今的黎清琯，总忍不住想让她活得更自在一点。

这一生，她已经不再奢求什么。

不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要荣华富贵。

只要从心所欲。

只要她在意的人，都能好好活着。

那便足够了。

黎轻愔将书放下，走出了房门。听雪见她出来，立刻从墙边取下竹骨伞。

南地的初夏，总是细细碎碎地下着雨。

一场雨落下来，往往要连着四五日。

这场雨似乎也下了好些天。

黎轻愔抬头看了看天。

或许等黎小将军回城那日，便会放晴吧。

从前在中都时，她的阿兄每次回朝述职，几乎也都是艳阳天。

那时候她会早早准备好他们爱吃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