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出现,像卡带的录音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真是不胜其烦!没多久我就开始失眠了。失眠真的是人类的一大bug吧,“促醒系统“与”促眠系统“天天上演“拉锯战”!
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倒计时。70、69、68……数到1的时候,我会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种折磨简直近乎残忍,这和“熬鹰”有什么区别?
白天做实验的时候也集中不了精神,大脑处于“停摆”的程度,完全凭身体本能在做实验。好几次加样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把整块96孔板打翻。方明远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重新准备了一份试剂。这段时间方明远就像是我的实验助理一样,但是我不敢和他走得过近。
“你需要休息。”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我从实验台前拉开,“你这个状态做实验,早晚出事。”
“我没事。”我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直接坐到了凳子上。
“你没事?”他指着我的手,“你看看你的手,抖成什么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我把手藏在身后,不说话了。因为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去看医生吧。”他的语气软下来,“所里有个心理医生,水平不错。很多同事都去找过她。”
“心理医生?”我没想到他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嗯,叫安然。她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在所里的医务室坐诊。你去试试,反正也不花钱。”
安然。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了。
周二下午,我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去医务室看看。
医务室在办公楼的二层,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个很普通的牌子:“心理咨询室”。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我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很温和的笑容。房间里摆着两把舒服的扶手椅,中间是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带。还真是舒服啊,我由衷的感叹道。
“你好,我是安然。”她站起来迎接我,声音和她的名字一样,让人觉得很安心。“请坐,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我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看起来很紧张。”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语气很平静,“第一次来心理咨询?”
“嗯。”我喝了一小口茉莉花茶,整个人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不用紧张,就当是聊天。”她笑了笑,“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失眠。”
“失眠多久了?”
“大概……两个星期吧。”
“是因为什么事情睡不着?”
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我老是做梦。梦里有一个人跟我说倒计时,70秒。每次快要数完的时候,我就会醒。一整晚反反复复。”
“70秒?”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来,“这个数字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我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梦。”
“为什么这么觉得?”她一边问我,一边缓缓向我走来。
“因为……”我抬起头看她,“我醒来的时候,心跳会特别快。快到好像真的要停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是所里的医生,如果我跟她说了研究所的异常,她会不会告诉林振国?
“你不用害怕。”她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心理咨询师有保密义务,你跟我说的一切,我都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澈,像是能看穿人心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决定相信她。信任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有些人即使认识了很久也没办法完全放下戒备,有些人即使只有几句对话,就可以完全将身心交付,可能这就是心理医生的厉害之处吧,也可能这也是一种人格魅力吧。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之前失踪了三年,最近才回来。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失忆?是因为什么原因?”
“医生说可能是应激性失忆,大脑自动屏蔽了创伤记忆。”
“嗯,这种情况在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身上很常见。”她顿了顿,“你觉得你的梦,和那三年的记忆有关?”
“我……不确定。但梦里有一个孩子,很瘦很瘦的孩子,他跟我说‘救救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觉得那是真的。那不是一个梦。因为太真实了。他的眼神,包括他的话语。”
安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我继续说,“我的手腕上有一个伤疤。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董警官说,可能是被人故意留下的。”
“董警官?”
“嗯,一个警察。他说他负责保护我。”我没有迟疑地交代了。
她微微点头,“那你觉得,你的失眠和这些事有关?”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我只是……很害怕。我害怕那些梦,害怕那个倒计时,害怕有一天我真的会……”
“会什么?”
“会死。”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没想过“死”这个字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那一刻,我就是觉得——那个倒计时的终点,是死亡。
安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了桌角。
“顾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温柔了一些,“你能来找我,说明你已经在面对这件事了。这是很勇敢的行为。”
我抬起头看她。勇敢吗?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只是在很多时候不得不面对而已。
“但是,”她话锋一转,“如果你真的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找到根源。你的失忆,你的梦,你的倒计时——这些都不是孤立的事情。它们是一体的。”
“一体?”我也想过,但是我实在是拼凑不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自己什么都忘了,开开心心地找点不用动脑子地工作,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嗯。就像拼图一样,每一块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如果你只盯着其中一块,永远看不到全貌。”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建议你做几次催眠治疗。”她说,“有时候,大脑封锁的记忆,可以通过催眠唤醒。当然,这需要你自己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可以用别的方法。”
“催眠?”我有些犹豫,“会不会很危险?”我知道催眠其实是前额叶功能的短暂重组,使得大脑进入一种“高度专注但低度自我监控”的状态,从而实现“分离”与“解离”。可是我仍然打心底里害怕这些记忆的回归。
“不会。”她笑了,“催眠只是一种放松状态,你全程都是有意识的。我不会问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我考虑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那我们从下次开始。”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周你先记录一下自己的睡眠情况,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醒的,梦到了什么,能记多少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