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清和的动作很快。三天后，他就约我在之前那家咖啡馆见面。

那家咖啡馆藏在我家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很低调，深棕色的木板上是手写的店名，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晚上，灯光昏暗，没太看清。这次是下午，阳光从玻璃门照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了几秒。大概那就是人们喜欢在午后来咖啡厅享受惬意时光的原因吧。可我一点心情都没有。

董清和已经在了。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墙，面朝着门——这应该是职业习惯，坐哪里都能看到入口。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已经喝了小半，另一杯燕麦奶还冒着热气。见我走过来坐下，他把那杯热饮推到我这边。

“给你点的。”他说，“上次看你喝的是这个。”

我愣了一下。上次来这家咖啡馆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那天我就点了一杯燕麦奶。他居然记得。

“谢谢。”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鬓角剃得很干净。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眼神还是很亮，那种亮不是热情，是一种冷静的、专注的、像瞄准镜一样的亮。我想要是在野外，他应该会是很厉害的猎人。

“你妈妈的车祸，”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把桌上的一个文件袋推过来，“确实有问题。”

我拿起文件袋，手指碰到牛皮纸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凉意。这应该是从档案室拿出来的，档案被挤压得很平。我解开白色的棉线绳，打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厚厚一沓资料。最上面是几张照片，彩色的，但颜色有些失真，像是被时间褪去了一层饱和度。我拿起第一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一条街，很普通的街，两边是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小店铺——一家理发店，红色的转灯已经褪成了粉色；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几卷铁丝和塑料水管；一家小饭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沙县小吃”，字迹有些斑驳。路的中间，一个人躺在地上。

我妈妈。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我出国那年给她买的。在出国之前妈妈和我去逛上场的时候，我看到外套颜色很适合她，版型也很合身，正好导购说打折很便宜，她才肯收下的。每次视频的时候她都会穿那件外套，说“你看，我穿着呢，很暖和”。后来我才知道，那件外套她只在视频的时候穿，平时舍不得。

照片里的她躺在地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她的脸朝着镜头的方向，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她的头发散在地上，灰白色的，比出国前多了很多白头发。我走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的。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事发路段没有监控，”董清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我们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他指着报告上的一段话，“一个在路边摆摊的小贩说，他看到你妈妈追着一个人跑，那个人和你长得很像。但你妈妈追到路口的时候，一辆面包车闯红灯，撞了上去。”

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眼泪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面包车呢？”我翻看着其他照片，试图找到任何一辆车的影像。但所有的照片都是关于妈妈的——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光线下的她。有的照片是特写，拍到了她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不甘。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为什么”或者“原来是你”。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逃逸了。”董清和说，“后来在郊外找到了那辆车，是偷的，车牌也是假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车上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和DNA。”

“所以，这是一起蓄意谋杀。”我把照片放下，看着他。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董清和没有否认。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碟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们也在往这个方向调查。但问题是——没有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那个像我的人呢？”

“也没有找到。”他摇头，“小贩只记得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体型偏瘦。其他的——没有了。毕竟是三年前的事了，能记住这些已经不容易。”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咖啡机在嗡嗡作响，偶尔传来蒸汽棒打奶泡的嘶嘶声。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混着一点肉桂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董清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睁开眼睛。

“你妈妈出事的时间，和你失踪的时间，只差三个月。”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

“你是说——有人先抓了我，然后利用‘我’来杀我妈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脑子反而更清楚了。像是有一个开关被打开了，所有的情绪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逻辑在运转。

“有这个可能。”董清和说，“但你妈妈只是一个普通人，谁会费这么大劲去杀她？”

“除非——”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我一直在逃避、不敢面对的可能，“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董清和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我脑子里的迷雾。

“我不知道。”我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妈妈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那些人不会费这么大劲。而且我给你发的我妈妈写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而且还是车祸，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知道了她还是会这么做？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通。”

那封信的内容我反复读过几十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处墨水的深浅，我都能背出来。妈妈在信里说：“妈妈出事那天，是因为看到一个人，一个很像你的人。”她早就知道会有一个人像我。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追上去。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被车撞。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去了。

为什么？

除非——她知道自己不去，就会有别人遭殃。她是在用她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

但那个人是谁？是我吗？还是别人？

董清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让杯壁的温度暖着他的掌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照出骨节的轮廓。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