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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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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出事之前,给你打过电话。但你的手机一直关机。”

“给我打电话?”我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什么时候?”

“出事前一天晚上。”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是那种热敏纸,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你看,你妈妈的手机号,打给你在M国的号码。通话时长0分0秒,没有接通。”

我的手在发抖。那张纸很薄,很轻,但我拿着它的时候,感觉像拿着一块铅。妈妈的号码我认得,十几年没有变过。她在电话簿里给我存的名字是“锦归宝贝”,我给她存的是“妈妈”。

出事前一天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

她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或者想问我什么。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她一定很害怕。她一定很需要我。

但我的手机打不通。不,不是打不通——是关机了。或者说,是被人关掉了。

那时候我在哪儿?

可能在岛上。

可能在被关着的、被监控着的、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的岛上。我的手机应该被收走了,所有和外界联系的渠道都被切断了。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打不通,一定很绝望吧。

“还有,”董清和继续说,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妈妈的手机在你出事后被人动过。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短信都被删除了。这张通话记录,是我们从运营商那里调取的。运营商的数据保存时间是五年,再过两年,连这个都没有了。”

“所以,妈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她打电话想告诉我,但没打通。然后第二天,她就……”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出来。

我不知道妈妈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坐在那张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没有人接。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在想什么?她一定在想——我的女儿在哪里?她还活着吗?我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吗?

她见不到。

她永远都见不到了……

“顾小姐。”董清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要知道,你妈妈不是因为你而出事的。她是因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可是她死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只剩下墙壁和地板。“她死了,而我连她知道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会想起来的。”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把桌上的资料一张一张地收回文件袋里。照片、报告、通话记录——每一张我都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然后我把棉线绳重新系好,把文件袋还给他。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大概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儒雅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身后是一排排的培养箱。培养箱的显示屏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温度和时间的设定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温和的、学者式的微笑。看起来像一个好老师。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在水面下游过,能看到水纹,但看不到鱼。

“不认识。”我说,“但感觉很熟悉。”

“他叫林振国。”董清和说,“你现在的所长。”

“我知道林所长。但照片上的人……”我又看了一眼,试图把这张脸和我在研究所里见到的那个林振国重叠在一起。五官是一样的,但气质完全不同。照片里的林振国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眼神里带着光,像是对未来充满期待。而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林振国,那双眼睛里也有光,但那种光是冷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反光。

“感觉不太一样。”

“这张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董清和说,“那时候他还在南太平洋做科考。”

二十年前。

南太平洋。

又是南太平洋。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想象——是画面。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突然被重新接上了。阳光很烈,白得刺眼。沙滩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海是蓝绿色的,清澈见底。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沙滩上,挽着裤腿,赤着脚。他手里拿着一个网兜,网兜是竹竿做的,网眼很密。网兜里有东西在动,很小,灰蓝色的,挣扎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在捞什么?

“他在捞什么?”我脱口而出,完全不假思索。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董清和也愣了一下。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贴着下唇,但没有喝。“你怎么知道他在捞东西?”

“我……”我也愣住了。是啊,我怎么知道的?那张照片是静态的,林振国站在那里,白大褂,培养箱,没有什么网兜,没有什么沙滩。但我的脑子里就是有那个画面。那么清晰,那么具体,像是亲眼见过一样。“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静的、观察者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强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急切”的光。

“一个网兜,里面有东西。”我闭上眼睛,努力抓住那些画面。它们像水一样,越是用力抓,越是从指缝里流走。“很小,是活的,在动……像是一条鱼……不,不是鱼……”

头又开始疼了。太阳穴像被人用钳子夹住,越来越紧。但那不是纯粹的疼痛,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疼。我用力按住太阳穴,试图让那些画面停下来。但它们停不下来。

网兜里的东西在动。它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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