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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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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疑云把我拉进漩涡里,连时间都感觉加速了。

很快,和安然约的第二次催眠治疗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下午阳光格外的好,不是那种刺眼的、灼人的好,而是一种温柔的、像被薄纱过滤过的好。金色的光线从咨询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像钢琴的琴键。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叶飘过窗框,影子在光带上滑过去,像一只无声的飞鸟。大概又是一个令人惬意的下午。可我依然无法好好的享受。

安然已经在等我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她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茶,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她看起来像一个温柔的、无害的、可以信任的人。

“来了?”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坐吧。”

我坐在那把熟悉的躺椅上。躺椅是深棕色的皮质,坐上去的时候会微微下陷,像被一双很大的手托着。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边角垂下来,在空调的风中轻轻晃动。我已经习惯了这把椅子的触感,习惯了这间房间的气味——薰衣草、茉莉花茶、还有一点点木质香薰的味道。每一次来,这些气味都会先于安然的问候包裹住我,像一个无声的欢迎仪式。

安然拉上了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一种暧昧的、朦胧的、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光消散之后的暗。百叶窗的缝隙里还有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几道细细的金线,像一幅抽象画。

她点燃了一支香薰蜡烛。打火机发出很轻的咔哒声,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像一颗小小的、橙色的星星。烛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她把蜡烛放在茶几上,离躺椅不远不近,我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若有似无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薰衣草的味道弥漫开来。淡淡的,像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场景。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薰衣草的味道总是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在衣柜里放的那种香包,干花装在白色的小纱袋里,用粉色的丝带扎着口。每次打开衣柜,那股味道就会扑面而来,和樟脑丸的苦味混在一起,变成了“家”的气味。

“放松。”安然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很好。”

我跟着她的节奏呼吸。吸气,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胸腔。呼气,感受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从身体里流出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次又一次,节奏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深。

感觉自己像在云端,也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没有重量,没有边界,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此刻。只有呼吸。只有安然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我不让我飘走。

“现在,想象你站在一个海滩上。”安然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拉长了,在空气中缓缓地展开,“海水是蓝色的,沙滩是白色的。你赤着脚,感受沙子在脚趾间的触感。很温暖,很舒服。”

我看到了那个海滩。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白色的沙子,细得像面粉一样,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芒。踩上去的时候,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温热的,柔软的,像被太阳亲吻过无数次。海水是蓝绿色的,靠近岸边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水底的沙粒和贝壳;远处则是一种深邃的蓝,蓝得不像真实的存在,更像是一块被神遗落在人间的宝石。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我的脚踝,又退下去。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咸腥的味道,和海风的气息混在一起。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和海面融成了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有几只海鸟在天边盘旋,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移动的星星。

海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海水的咸味充满了整个胸腔。这不是记忆里的味道——记忆里的海水是腥的,带着一点腐烂的海藻和死亡的气息。但这个味道是新鲜的、干净的、像从未被人触碰过。

“你往前走,看到一个人。”安然说。她的声音从海风的间隙里钻进来,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从我的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他是谁?”

“小七。”我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说过无数次,又像是第一次说出口。“一个少年,蓝色的头发和眼睛。”

“他在做什么?”

“他在对我笑。”我顿了顿,看着那个站在椰子树下的身影。他的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像一颗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它的光还是能照到你。“他说……顾姐姐,你来了。”

我看到他赤着脚站在海滩上,白色的沙子在蓝色的脚趾间堆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洗得发白的T恤,衣摆被海风吹起来,露出瘦削的腰身。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黑色的,但边缘的地方透出一种幽蓝的光,像深海的颜色。他只是看着我,淡淡地笑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幅画,又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你认识他?”安然问。

“认识。”我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认识的。”

明明那么熟悉,熟悉到连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海腥味都能闻到,但就是找不到那个认识的瞬间。像一个丢失了封面的相册,里面的照片都很清晰,但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和谁一起拍的。

“没关系。”安然的声音很平静,“你问他,这里是哪里。”

“小七,这里是哪里?”我在梦里问那个少年。我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他歪着头看我,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你不记得了吗?这是我们的岛啊。”

“我们的岛?”我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里有某种东西让我的胸口发紧——“我们的”。不是“我的”,不是“你的”,是“我们的”。

“嗯。”他指着身后的一片树林。那是一片很茂密的树林,椰子树和棕榈树混杂在一起,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热带乔木。树冠层层叠叠的,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天空。只有几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剑插在地上。“我和族人住在那里面。顾姐姐,你以前经常来找我玩的。你不记得了吗?”

他叫我“顾姐姐”的时候,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不是第一次听到的陌生感,而是听到了无数次、早已成为习惯的称呼。像时易叫我“姐”,像妈妈叫我“锦归”。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音调——不是标准的中文发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口音。

“我不记得了。”我说,声音里有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愧疚,“我什么都忘了。”

“没关系。”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凉,而是像海水一样的凉——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是温的,但深处还是凉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尖有若隐若现的蹼,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我带你去看看。”

他拉着我,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他的步伐很轻,像猫一样,踩在沙子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我感觉自己也很轻,像是漂浮着的,脚底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是他在拉着我走,还是我在跟着他飘?分不清了。

画面开始变化。海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很高大,比从远处看到的更高,枝叶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像碎掉的镜子。空气变得潮湿了,带着腐殖质的气息——落叶、泥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果实。

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褐色的、干枯的,层层叠叠地堆积着,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小七光着脚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很稳,像走过了无数次。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干的,没有汗。穿过树林的时候,我听到鸟叫声,很清脆的,在头顶的某个地方回响。偶尔有一只色彩斑斓的鸟从枝叶间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响亮。

“到了。”他停下脚步。

我抬头看去,前面是一个很大的山洞。洞口被铁栅栏封住了,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在阴湿的环境里生了厚厚的铁锈,一层一层的,像某种红色的苔藓。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锁,同样是锈蚀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看得出来还是很厚重,铁条有我的手腕那么粗,焊点处鼓起一个个铁疙瘩,像长满瘤子的老树。

锁是挂着的,没有锁上。但铁链缠了好几圈,链环和链环之间被锈死了,解不开。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声音在空旷的山洞前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密不透风的树林吸收了。

“他们关我们的地方。”小七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我要侧耳才能听清。“他们把我和族人关在里面,每天抽我们的血。”

“他们是谁?”

“穿白衣服的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趾在沙地上微微蜷缩着,像是冷,又像是害怕。“有一个老爷爷,还有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就是你。”

这一瞬间,我好像在小七眼里看到了蓝色的巨浪——汹涌的、翻腾的、要吞噬一切的巨浪。他的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水光,蓝色的,和海水一样的颜色。但那蓝色只出现了一瞬,下一秒就回归了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平浪静,甚至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

那是什么?是愤怒?是悲伤?还是某种更深的、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我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我也在里面?”

“嗯。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他抬起头看我,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你对我们很好。你给我们带吃的,帮我们包扎伤口,还教我说话和写字。”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我手的力度——更紧了。不是怕我跑掉,是怕自己松手。

“我教你写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他蹲下来,松开我的手,用食指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地上的沙子很细,他的手指划过的时候,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颤抖,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但我认出来了。

小七。

他写的,是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小七?”

“这是你给我起的啊。”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你说我是在第七天被你发现的,所以叫小七。”

我的眼眶湿了。但是我还是感受不到什么情绪,好像这具身体和灵魂不是匹配的。我能看到他在笑,能听到他说的话,能感觉到他的手凉凉的,但那些情绪——感动、悲伤、心疼——它们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我看得到它们,但触摸不到。它们在瓶子里翻涌、撞击,但瓶子是密封的,我打不开。

“小七,”我蹲下来,和他平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压进了沙子里,凉凉的,潮潮的。“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的笑容消失了,像一盏灯被突然关掉。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下去。“后来你发现了老爷爷的秘密。你知道他们在用我们的血做药,卖给外面的人。你很生气,和老爷爷吵了一架。然后你来找我,说你要离开。”

“我离开了?”

“嗯。我帮你找到了一艘船,送你离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风穿过棕榈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你走的时候说,你会回来接我的。”

“我答应过你?”

“嗯。你说,等你找到办法,就回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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