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他站起来,又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块被照亮的蓝色玻璃。“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我想伸手去拉他,但手指只碰到了空气。不是那种“没够到”的空——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手,像穿过一团雾气,像穿过一片虚无。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完整的,但指尖的部分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沙地。
“小七!”我的手疯狂地想要拉住他,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我抓到的是空气、是阳光、是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距离。可是他却越退越远,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身不由己。
“顾姐姐,”他站在远处,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笑是温暖的、带着光的;这个笑是凉的、远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很美,但你碰不到。“你要快点想起来。我还在等你。”
这句话就像空谷传音般一遍遍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回声——是他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拉远了,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拽向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褪色——像一张被阳光晒了太久的照片,色彩一点一点地流失。蓝色的头发变成了灰色,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白色,白色的T恤变成了透明。
“小七!”我在黑暗中喊。但我的声音好像没有传出去,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之后画面开始崩塌。树林不是慢慢消失的——它们是瞬间碎裂的,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玻璃窗。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每一道裂纹里都是刺眼的白光。然后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掉进脚下的虚无里。每掉一片,就有更多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山洞消失了。那些铁栅栏、那把锈蚀的锁、那个曾经关押过无数生命的洞口——它们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
小七也消失了。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光晕,像一个人形的月亮,然后那道光晕也暗了、灭了。
我站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好像站在了一片虚无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存在。只有声音。只有安然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
“顾小姐?”她的声音在虚无中回响,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橡皮筋一样在黑暗中弹来弹去。“顾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我说。我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很奇怪——不是从我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一个合唱团在唱同一个音符。“但我什么都看不到。”
“没关系,我们出来。”她的声音突然变近了,像一根绳子,从黑暗中抛过来,套住了我的腰。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拉扯,是牵引——像地心引力一样自然,不需要用力,只要放松,就会被带回去。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细微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被慢慢撕裂的网。百叶窗的缝隙里有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香薰蜡烛还在燃烧,烛火在空气中微微摇曳,像一个活的东西在呼吸。
安然坐在我旁边。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说不出名字的光。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你刚才在催眠状态下说了一些话。”她说。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和平时那种温柔平稳的语调不一样。
“我说了什么?”我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躺椅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了一个名字。小七。”
“还有呢?”
“你还说了一句话。”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你说‘对不起,我答应过要回去接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个老人在低声呢喃。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安然医生,”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那个小七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我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躺椅扶手上那条毯子的边缘。“我能感觉到他。他不像是我想象出来的人。想象出来的人是没有温度的,没有气味的。但小七有。他的手是凉的,他身上的味道是咸的,他的头发在海风中会飘起来。这些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那就相信你的感觉。”她说,“有时候,感觉比记忆更可靠。”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还在绞着——手指和手指在打架,谁都不让谁。
“安然医生,”我说,“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很真诚的笑,但我总觉得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海面上漂浮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很美,但你不知道下面有多大。
“我相信你。”她说。
从心理咨询室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不是沉重,也不是轻松——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浊的、像搅浑了的水一样的心情。
小七是真实的。那个岛是真实的。我在那里待过三年——这也是真实的。
但我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这些问题的答案,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我看得到它们,但够不着。
还有我的身体报告——董清和给我看过的那份。如果小七是做实验的样品,那为什么还要定期对我进行血液检测、基因测序、心脏功能评估?他们在我身上找什么?那些数据是用来做什么的?
难不成我也被基因改造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迷雾。如果我在岛上待了三年,如果我的身体被注射过各种药物,如果那些人鱼的血曾经流进过我的血管——那我是什么?我还是一个“人”吗?我是不是也变成了他们的实验品之一?不是操作实验的人,而是实验本身?
我是不是也是他们的实验品之一呢?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越想理清楚,越是一团糟。每解开一个结,就会看到三个新的结。每找到一个答案,就会冒出更多的问题。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按钮发出很轻的“叮”一声,亮了。等电梯的时候,我无意中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那个半球形的玻璃罩,黑色的镜头藏在里面,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这个摄像头总给我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不是那种“我知道有人在看我”的不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知道有人在观察它的一举一动,知道那些观察会被记录下来,会被分析,会被用来做某种它无法理解的事情。
好像我就是这个游戏里的NPC,任屏幕外的人摆弄。
它还是对着安然的心理咨询室。从我的角度看去,镜头微微偏左,正好能拍到咨询室的门。每一次进出,每一次开门的动作,每一次脸上的表情——都会被记录下来。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人在监控室里看着,那我在催眠状态下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被录下来了?那些关于小七的、关于岛的、关于“对不起,我答应过要回去接你的”的话——如果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安然呢?安然在这里面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她是真的想帮我,还是在替别人做事?她每次问我问题的时候,那些问题是她自己想问的,还是有人让她问的?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她的茉莉花茶——是真的,还是表演?
我真的不想再想了。真的太累了。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每一只都在说不同的话,每一只都听不清。太阳穴在跳,眼睛在发酸,脖子后面的肌肉硬得像一块石头。
本以为做科研就可以远离很多的纷纷扰扰,实验室里只有细胞、显微镜和数据,细胞不会说谎,显微镜不会背叛,数据不会出卖你。可是没想到自己却成了风暴的中心。不是站在风暴外面观察它——是在风暴的最中心,被它裹挟着、撕扯着、不知道会被甩到哪里去。
“小七”、“岛”、“族人”、“抽血”——这些词,如果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电梯壁的镜面上,反射出无数个我。每一个我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带着同样的表情,眼神里是同样的疲惫和恐惧。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按钮亮了,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门关上的瞬间,我好像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不是影子——是人的轮廓。灰色的,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素描。我只看到了一瞬间,来不及看清是谁。
但我没有回头。
我害怕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和陌生的眼神。害怕看到安然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手机,正在给谁发消息。害怕看到林振国的秘书,从某个房间里探出头来,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害怕看到任何一张我认识的脸,因为那张脸上可能会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冷漠的、计算的、像看实验品一样的表情。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失重的感觉让胃微微发紧。我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
3楼。2楼。1楼。
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线比楼上亮很多,白晃晃的,刺得我眯起眼睛。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门口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
我走出电梯,走出大厅,走出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树叶的清香。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但我已经不是来时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