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留在实验室加班。
这段时间知道了太多的事情,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妈妈的死不是意外,我的失踪不是意外,那个岛、那些人鱼——没有一样是意外。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而我是那个被放在正中央的谜题。每解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真相像洋葱一样,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里面是空的,只剩下眼泪。
实验反而是最简单最轻松的活了。
细胞不会撒谎,不会背叛,不会在你背后用你不知道的眼神看你。它们只是在培养液里安静地分裂、增殖、分化,遵循着DNA里写好的程序,该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该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你给它们营养,它们就活;你不给,它们就死。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面具。和细胞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容易太多了。
方明远下午给了我一批新的细胞样本,需要连夜处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小顾,这批细胞状态不错,你今晚处理一下,明天我要用。”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不需要多想的工作。我接过培养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一个人待在细胞房里。
细胞房不大,大概十平方米,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地面是防滑的橡胶,踩上去有一点软。门是推拉式的,密封性很好,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几乎传不进来。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只有我和那些看不见的细胞。
我对着生物安全柜操作。安全柜的玻璃门拉到了合适的高度,留出一个刚好能伸进手臂的缝隙。风机在头顶嗡嗡地响,气流从上往下,把可能存在的微生物吸进底部的过滤网里。我面前是那批细胞样本——六个培养皿,整整齐齐地摆在金属架上,标签朝外,字迹工整,是方明远的笔迹。
细胞房一点也不安静。安全柜风机发出的嗡嗡声是最主要的背景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玻璃罐子里,永不停歇地震动着翅膀。离心机在角落里间歇性地工作,启动的时候声音会突然变大,像一台小型洗衣机在脱水,嗡——嗡——嗡——然后慢慢减速,最后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停下来。低温冰箱的压缩机在墙边嗡嗡地响,那是另一种频率的声音,更低沉,更像呼吸,不注意听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忽略不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它们不和谐,不悦耳,但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每一个声音都在自己的频率上振动,互不干扰,像三条平行的河流。在这样的声音里待久了,耳朵会产生一种奇特的麻木感,好像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层透明的膜,把你包裹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可是就是这样的环境让我莫名的安心。
面对人心才是最危险的。人会笑,会关心你,会给你泡茶,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递纸巾——然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着你永远想不到的事情。好像每个人都带着面具,看不透面具下是好还是坏。
林振国的面具是温文尔雅的学者,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和蔼的微笑,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威尔逊的面具是和善的导师,永远鼓励你,永远相信你,永远说“小顾,你做得很好”。安然的面具是温柔的倾听者,耐心地引导你,小心地触碰你的伤口,像一个真正的、想要帮助你的朋友。方明远呢?陈思远呢?齐思涛呢?他们戴的是什么样的面具?他们的面具下面,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细胞房里的灯格外亮。不是那种暖黄色的、让人放松的亮,而是一种冷白色的、近乎刺眼的亮。灯管是LED的,色温6500K,接近正午的阳光,但没有阳光的温度。它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出更多的白光,整个房间像一个被光填满的盒子,没有阴影,没有角落,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是这种无处可藏,反而让我觉得安全。在光里,一切都是可见的。没有面具,没有伪装,没有暗处的眼睛。只有我,和那些细胞,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
我加完最后一个样本,然后把培养皿放进培养箱。培养箱的门是金属的,很重,拉开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37摄氏度,模拟人体的温度。我把六个培养皿整整齐齐地摆在不锈钢架子上,关上门,听到门闩咔嗒一声锁上。
我脱下实验服,把生物安全柜定时照上紫外线。紫外线灯管在安全柜的顶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种淡紫色的光。紫外线会杀死任何可能残留在安全柜表面的微生物,让一切回归无菌。
然后我走出细胞房。
整个实验室都是空的。
其他人都走了。方明远的实验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移液枪架上的枪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陈思远的电脑屏幕是黑的,只有电源灯还在闪,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靠窗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椅子上没有人,外套搭在椅背上——那是谁的?我不记得了。实验室的灯都亮着,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整齐的行列,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每一张实验台上,每一个仪器上,每一面墙上。
没有人的实验室,像一个被遗弃的世界。
我坐在实验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我的实验日程表,密密麻麻的,每一天都被填满了。我输入密码,进入系统,鼠标点开“今日数据”文件夹。
文件夹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子文件夹——“待处理”和“已完成”。我点开“待处理”,里面是我今天做的那些实验的记录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最后修改时间都是今天。一切正常。
但我的鼠标刚点开文件夹,手就停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不是在我的文件夹里,是在桌面上,在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图标中间,像一块掉在白纸上的墨渍。文件名是一串数字:0917。
和上次一样。
我的生日。
九月十七日。这个日子曾经是妈妈每年最开心的日子,她会做一大桌子菜,买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着那种小小的纸伞。爸爸还在家的时候,他也会提前一天赶回来,带着给妈妈的礼物和给我的礼物。后来他们离婚了,蛋糕还是有的,但纸伞不见了。再后来我出国了,生日那天妈妈会打越洋电话,算着时差,在S市的午夜拨过来,说“锦归,生日快乐”。电话里有时会有鞭炮声,那是邻居家在办喜事,妈妈说“你看,大家都在替你庆祝”。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们用我的生日来威胁我。他们把妈妈给我的名字、妈妈记得最清楚的日子,变成了一个威胁的符号。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文件。
这次不是视频,是一个文档。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像一个同学发来的作业,像一个同事传来的实验记录。
但我知道它不是。
我点开了它。
文档里只有几行字。黑色的,宋体,五号字,居左对齐,像一封格式工整的公函。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几行字,冷冷地躺在白色的页面上,像几颗钉子钉在白墙上。
“你弟弟在查不该查的东西。如果你想让他活着,就停止调查。70秒。记住,你只有70秒。”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后面砰砰地撞击,每一下都那么用力,好像要把胸口撞开一个洞。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穴在跳,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时易。
他们在威胁我。
所以时易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他一定查到了什么,否则他们不会专门来警告我。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开始调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找到了什么证据,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说不定他就是正在调查妈妈的死因,从而知道了些什么。妈妈的死不是意外——这件事他比我更早知道,比我更早开始查。他用了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他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资源,只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搞到的那些零碎信息。
可是他为什么都不和我说呢?
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知道之后会阻止他?还是——他不确定我是不是值得信任?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突然扎进我的脑子里。时易不确定我是不是值得信任?我是他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了爸妈离婚,一起在那些孤独的暑假里互相陪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但如果他查到了什么,如果他知道了我在岛上的那些事——他会怎么看我?他还是会叫我“姐”吗?还是会在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多了一层什么?
时易。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小时候他跟在后面,拉着我的衣角,说“姐姐等等我”。他第一次学会写我的名字,“顾锦归”三个字歪歪扭扭的,锦字少了一点,归字多了一横。他高考那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在发抖,说“姐,我有点紧张”。他说“等我毕业了,赚了钱,我带你去旅行,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们要用他威胁我。他们知道时易是我的软肋。他们知道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不在乎自己的记忆,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监视、被控制、被当作实验品。但我在乎时易。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滑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椅背撞在后面的实验台上,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响,像一声枪响。我顾不上那么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解开锁。我翻到时易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过了很久很久。我看着屏幕上的计时器,数字从5跳到10,从10跳到15。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是不是已经——
“喂,姐?”时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我的心脏猛地落回了原处,像一块石头终于着了地。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时易,你没事吧?”我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更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陌生人的声音。
“没事啊,怎么了姐?”电话那边的声音充满疑惑,还有一点点被打扰睡眠的烦躁。他一定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上。
“你在哪里?”我没有直接回答他刚才发生的事。我不敢在电话里说太多,不知道这条线是不是安全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
“在宿舍啊。刚睡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不清,“姐,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你……你有没有在查什么?”我还是问了出来。迟早是要知道的,现在知道得越早越好,可以让时易早点从这个漩涡里出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一秒钟的沉默比之前所有的忙音都更让人心慌。我能想象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揉着眼睛,脑子从睡眠中慢慢清醒过来,然后被我的问题击中,一下子彻底清醒了。
我就知道。
“姐,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明显清醒又沉静下来。没有慌张,没有犹豫——他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也许在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很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海,一直往下坠,没有尽头。
“你在查什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耳语。实验室里太空旷了,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被反射,被传到不该传到的地方。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能听到他在呼吸,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在查妈妈的事。我觉得她的死不是意外。”
果然。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心疼、愤怒、恐惧、还有一丝丝愧疚。心疼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愤怒他瞒着我一个人冒险,恐惧那些已经盯上他的人,愧疚我没有保护好他。
“时易,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力,但很轻。“不要再查了。不管你在查什么,都停下来。”
“为什么?”我明显听出来他的不解和愤怒了。他的声音变硬了,像一把刀,刀刃朝着我。“姐,你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她死之前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我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她为什么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一秒。
“因为有人在盯着我们。”我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们威胁我,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们会对你动手。时易,他们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已经杀了妈妈,他们不会在乎再多杀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像一个人在奔跑。他在挣扎。我知道他在挣扎。他想为妈妈讨回公道,但他也不想让我担心。这两股力量在他心里拉扯着,像拔河一样,谁也不让谁。
“姐,”时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我害怕。“你害怕吗?”
“我当然害怕。”我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我害怕失去你。我已经失去妈妈了,我不能再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