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好时间后我就开始“表演”感冒,让自己成功请了两天的病假。其他的都一切如常。
“我们以商务考察的名义去。”他在电话里说,“我找了个朋友,在南太平洋那边有生意往来,可以帮我们打掩护。”
“我们怎么去?”
“先飞到澳大利亚,然后转机到一个叫莫尔兹比港的地方。到了那里再换船。”
“好。”
“嗯。那个岛不在任何航线上,只能坐小船过去。”他顿了顿,“你确定要去吗?到了这一步,还能反悔。”
“我确定。”
“好。后天出发。你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带的不多,几件换洗的T恤和长裤,一件防风外套,一双运动鞋。我把那个莹白色小东西贴身放好,又在背包里塞了一个小急救包和一些干粮。
出发那天,董清和来接我。他开了一辆越野车,后座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都带齐了?”他问。
“嗯。”
“上车吧。”
车子开动后,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关于那个岛的资料,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模糊的卫星图和手绘的地图。卫星图上,那个岛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大片的蓝色海水包围着。岛的形状像一个弯弯的月牙,两头尖,中间宽。
“这个岛没有正式的名字。”董清和说,“当地渔民叫它‘塞壬岛’——就是希腊神话里那个用歌声诱惑水手的海妖。”
“塞壬岛。”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
“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这个岛在二十年前被一个私人投资者买下。之后的十几年里,岛上陆续建了一些建筑,但外人从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个私人投资者是谁?”
“查不到。”他摇头,“所有的交易记录都是通过离岸公司完成的,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但你们怀疑是林振国?”
“嗯。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对得上。”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上是码头上的一艘白色船,船身上有一个标志——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
“这个标志你见过吗?”他问。
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有。但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在研究所的电脑上见过。”他说,“我查过,那个标志出现在研究所的一些内部文件上。虽然被处理掉了,但通过技术手段可以还原。”
“所以,研究所和那个岛有关联。”
“不只是关联。”他把照片收起来,“我怀疑,那个岛就是研究所的‘原材料基地’。”
“还有一件事。”董清和说,“我们查到,林振国最近订了一张去澳大利亚的机票。时间和我们差不多。”
“他也去?”
“不确定。但他订的是商务舱,目的地是悉尼。从悉尼可以转机去莫尔兹比港。”
“他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去?”
“不太可能。”董清和摇头,“我们的行程很隐秘,他没有理由知道。但也不排除他在岛上安排了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还去吗?”
“去。”他说,“但要做好准备。”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机场。我们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等着。
候机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一架架等待起飞的飞机。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紧张吗?”董清和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有一点。”我接过水,“你呢?”
“习惯了。”他说,“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比这危险多了。”
“你以前是特警?”
“嗯。干了八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后来调到刑侦,就没那么刺激了。”
“为什么调走?”
他沉默了一下,“受了点伤。”
“严重吗?”
“不严重。”他说,但左肩下意识地抖了抖。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去。
登机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董清和坐在中间。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着地面上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睡一会儿吧。”董清和说,“要飞十几个小时。”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岛。小七还在那里吗?他还好吗?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还在抽他的血吗?
我想起梦里小七的样子——瘦得皮包骨,手腕上有勒痕,蓝色的眼睛像一汪死水。
如果那些人还在伤害他,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坐视不管。
飞机在悉尼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凌晨四点。我们转乘一架小型客机,飞往莫尔兹比港。
莫尔兹比港是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首都,一个不大不小的港口城市。从飞机上看下去,城市被绿色的山丘环绕着,港口里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下飞机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的温度和悉尼差了十几度,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腥味和植物的气息。
“习惯吗?”董清和问。
“还行。”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比我想象的热。”
“热带嘛,都这样。”他看了看手表,“我们约了一个船夫,下午三点在码头碰头。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码头附近的一个小餐馆。餐馆很简陋,几张塑料桌椅,一个破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菜单上的英文写得歪歪扭扭,大部分是当地语言。
董清和点了两份炒饭和两瓶啤酒。炒饭的分量很大,米饭炒得有点硬,但味道还不错。
“船夫靠谱吗?”我一边吃一边问。
“靠谱。”他说,“是我以前的一个线人,退伍后在这里讨生活。他对那片海域很熟。”
吃完饭,我们在码头等了一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一件褪色的花衬衫,戴着一顶棒球帽。
“董哥!”他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好久不见!”
“阿海。”董清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老样子。”
“哪能啊,老了不少。”阿海看了看我,“这位是?”
“我朋友,小顾。”董清和说,“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阿海点头,“船加满了油,够跑来回的。不过董哥,那个地方……你真的要去?”
“怎么了?”
“那边不太平。”阿海压低声音,“前阵子有渔民经过那片海域,看到岛上有人拿着枪。不像是普通保安。”
董清和看了我一眼,“有枪?”
“嗯。而且不止一把。”阿海说,“我劝你们别去了,太危险。”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董清和说,“你带我们到附近就行,不用靠岸。”
阿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上船吧。”
阿海的船是一艘中型渔船,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船舱里有一张简易的床铺和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GPS导航仪。
船开出港口后,海风变得很大。我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港口渐渐远去。
海水从浑浊的绿色变成了清澈的蓝色,深不见底。偶尔有几只海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进去吧,外面风大。”董清和从船舱里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还有多久到?”
“按这个速度,大概六个小时。”他站在我旁边,也扶着栏杆,“累了就去睡一会儿。”
“不累。”我说,“我想看看海。”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海平线上,云层堆积得很厚,像一座座白色的山峰。
“董警官,”我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当警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转头看他,“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一腔热血的人。”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样的?”
“像……”我想了想,“像那种很冷静,很理性,做什么事都有计划的人。”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我当警察,是因为一个人。”
“谁?”
“我父亲。”他说,“他也是警察。我小时候,他总是在外面办案,很少回家。我那时候不理解,觉得他不爱我们。”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后来他出任务的时候牺牲了。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哭着说,是董警官救了我的命,是董警官帮我讨回了公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爱我们。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你当了警察。”
“嗯。”他点了点头,“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会的。”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谢谢。”
天色渐暗的时候,阿海从驾驶舱里出来,“董哥,快到地方了。前面那个黑点就是。”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条搁浅的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