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塞壬岛。
阿海把船停在一处礁石后面,关了引擎。“不能再靠近了,再近会被发现。”
“好。”董清和背上登山包,“阿海,你在这里等我们。天亮之前我们没回来,你就走,别等。”
“董哥——”
“听我的。”
阿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董清和从包里拿出两件深色的衣服,递给我一件,“换上。我们游过去。”
“游过去?”我看着黑沉沉的海水,有些发怵。
“距离不远,大概两百米。”他穿上衣服,又在腰间别了一个防水袋,“东西都放这里面,不会湿。”
我换好衣服,把莹白色小东西和手机放进防水袋里,紧紧系在腰上。
“跟紧我。”董清和说完,翻身跳进了海里。
水很凉,比我想象的凉。我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海水没过我的头顶,咸涩的味道涌进嘴里。我浮上水面,看到董清和在我前面不远处,正朝岛的方向游去。
我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跟了上去。
两百米的距离,游了大概二十分钟。靠近岸边的时候,董清和示意我停下来。他浮在水面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没人,上岸。”
我们蹚着水走上沙滩。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岛上的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植物气息。远处有灯光,隐隐约约的,像是建筑物的窗户。
“跟紧我。”董清和压低声音,猫着腰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赤着脚踩在沙地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概五分钟,我们到了一片树林的边缘。树木很高大,枝叶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线透进来。
“这里面有建筑。”董清和指着树林深处,“看到那个亮光了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树林深处有灯光,不止一处。
“走。”
我们钻进树林,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董清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地面,确保不会踩到枯枝。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看到了第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混凝土结构的两层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漆,但已经有些斑驳。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门是厚重的铁门。楼顶上竖着几根天线,还有一个圆形的雷达。
“像是某种研究中心,这个你有想起什么吗?”董清和低声说。
“没有”我也低声摇头道。
我们绕着那栋楼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人。但楼后面有一条水泥路,通向树林更深处。
“走那边。”
沿着水泥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看到了更多的建筑。有实验室、宿舍、仓库,还有一栋很大的建筑,外墙是灰色的,没有窗户。
“过去看看。”董清和边走边跟指挥着。
“好。”我回复着。
我们靠近那栋建筑,发现它只有一个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窗户,装着一层铁丝网。
董清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眼里拨弄了几下,锁开了。
“你还会这个?”我小声惊叹道。
“基本功。”他轻轻笑了笑,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刷着白色的漆,但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还长了霉斑。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腥气。我的胃又开始翻涌了。其实这个味道我有种莫名的熟悉。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没有锁。董清和推开它,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我看到了这辈子最可怕的画面。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大概有篮球场那么大。房间里摆满了铁笼子,一个挨着一个,像养鸡场里的笼子一样。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鱼。
他们有人的形状,但皮肤是灰蓝色的,身上覆盖着细小的鳞片。他们的手指之间有蹼,耳朵是尖的,像鱼鳍一样。
他们很瘦,瘦得皮包骨。有些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有些躺在笼子底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等死。
我的腿软了,差点跪在地上,好像这个画面我看到过,也如现在一样腿软。
“顾锦归?”董清和扶住我,“你没事吧?”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笼子,我看到每个笼子外面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有些牌子上还写着“采血记录”四个字。
“第3次采血,5ml,无异常”
“第7次采血,10ml,轻度虚弱”
“第12次采血,20ml,昏迷,复苏后继续”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些人鱼——不,这些孩子——他们被当作实验动物,被关在笼子里,被一次又一次地抽血,直到身体被榨干。
“小七……”我喃喃地说,“小七在哪里?”
我跑进房间,一个一个笼子地找。有些笼子里的人鱼抬起头看我,眼睛是蓝色的,像小七一样。但他们的眼神是空的,没有光,像死鱼的眼睛。
“小七!小七!”我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董清和一只手用力抓住我,另一只手捂住我嘴巴。我只知道自己在拼命的挣扎,像是一个发疯的神经病。
“顾锦归!清醒一点!”耳边传来董清和压着嗓子低声叫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像是从噩梦里清醒过来,愣愣地看了他几秒。等平静下来我直直地走到最里面的房间,看到一个比其他笼子更小一点的笼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很小,像是一个孩子。
我蹲下来,手电筒照进去。
那是一个男孩,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的手臂上有很多针眼,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
他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
蓝色的眼睛。和小七一样的蓝色眼睛。
但这不是小七。这个孩子太小了,小七应该已经十七八岁了。
“你是谁?”我用尽量轻柔的声音问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好奇。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救……”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救救我。”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会救你的。”我伸手进笼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鸡爪子一样。“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顾……”他又说了一个字。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那个圆形的伤疤。
他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那个伤疤。
“你知道这个?”我问。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出来了。
“小九。”
“你叫小九?”我问。
他摇头,又写了一个字。
“哥。”
“你哥哥是小七?”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七有弟弟。小七的弟弟还在这里。那小七呢?小七在哪里?
“你哥哥在哪里?”我问。
小九摇头。他不知道。或者他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对董清和说:“我们要救他们。”
董清和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但今晚不行。”他说,“我们只有两个人,救不了这么多。先回去,找帮手。”
“可是——”
“顾锦归。”他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想救他们。但如果我们现在动手,不仅救不了他们,连我们自己都会搭进去。你想想,如果小七还活着,他一定希望你平安。”
我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他说得对。但我怎么能把这些孩子留在这里?
“三天。”董清和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想办法。”
我看了看笼子里的小九,又看了看董清和。
“三天。”我说,“就三天。”
我们离开那栋建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那个很小的窗户,我看到小九的手从笼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抓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转过身,跟着董清和走进了黑暗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