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渔船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海平线上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缝隙，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黑夜。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波浪的脊背流动，把远处的岛屿裹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阿海看到我们浑身湿透的样子，什么都没问。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只是从船舱里摸出两条干毛巾和两壶热茶，默默地递过来，然后转身回到驾驶台前，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粗糙的指间跳了一下，映出他脸上那些被海风吹出来的深纹。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和海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裹着毛巾坐在船舱的角落里，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南太平洋的夜晚并不冷——是因为那些笼子、那些孩子、那些刻在铁牌上的采血记录。我的手指弯曲着，保持着某种已经不需要思考的姿势，好像指尖还残留着铁栏杆的触感——冰凉的、粗糙的、带着锈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我用毛巾反复擦着手掌，但那种触感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擦不掉。

董清和坐在我对面，背靠着船舱的木板。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滑下来，流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的沟壑往下淌，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滴在他湿透的衣领上。他没有擦，只是靠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海水泡过的雕塑。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勒痕——那是长时间握枪留下的印记。

“你以前见过那些……人鱼？”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被海水腌过。

“在梦里见过。”我说，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但我以为是梦。”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梦。”我抬起头看着他。船舱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挂在头顶的煤油灯在晃，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真的在那个岛上待过三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日子在我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但我的身体记得——记得某种潮湿的、咸腥的、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记得那种永远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记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的节奏。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待过三年，”董清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那你应该知道更多的事情。比如，他们用那些人鱼的血清做什么。”

“器官培养。”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记忆——记忆是被锁住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的反应，像被电击了一下，从脊椎的某个位置向上窜，直冲头顶。我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从黑暗的深处涌上来。

在一间很小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的思考。我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试管和培养皿。淡蓝色的液体在试管里微微发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它自己的——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生物荧光，幽冷的、诡异的、不真实的。

我好像还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他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他在说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但我的身体记得——记得那种紧张感，那种“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的预感。手心出汗，喉咙发紧，心跳加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失真了。我努力想听清，但碎片碎了。

接着突然来到一个很大的房间，像仓库，又像手术室。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嵌着黑色的霉斑。正中间是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那种灰蓝色的皮肤的人鱼。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是紫色的，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连着机器，机器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我的手臂上有同样的管子，透明的塑料管，里面有红色的液体在流动——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流进一个袋子，袋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有数字和条码。有人站在我身后，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很用力，指节泛白。我的头很重，眼皮很沉，整个人像是浸在冰冷的水里，沉沉下坠……

“顾锦归！”董清和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我从那些碎片里拉了出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发高烧一样的抖。毛巾从肩膀上滑落，掉在船舱的木板上。

“你怎么了？”董清和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伸过来，悬在我的手臂旁边，没有碰到，像是在等我的许可。

“没什么。”我把毛巾捡起来，重新裹在肩上，“只是想起来一些东西。很小很小的片段。”

“关于什么？”

“关于……血。”我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的血。他们在抽我的血。”

董清和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煤油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星斗。

船在中午的时候回到了莫尔兹比港。港口很小，只有一条水泥码头和几排铁皮仓库。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漂浮着塑料袋和椰子壳。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鱼腥味和某种腐烂的甜味，几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泔水。

我们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民房，外墙刷着褪色的蓝色油漆，阳台上晾着床单和衣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台吱吱呀呀转的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霉味。但窗户正对着海，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和偶尔驶过的渔船。

我简单的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衣服。水压很低，花洒出来的水是温吞的，不冷不热，像隔夜的茶。我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看着那些水从我的皮肤上流下去，带走沙子、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水流进地漏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吞吃什么。我用毛巾把头发擦干，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是她自己咬的，还是别人弄的？我不知道。

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的，像河流，像海岸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笼子、那些孩子、小九写在沙子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