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董清和走到我面前,低着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会回去找他的。但不是今晚。我需要时间准备——找人、找装备、找情报。那个岛不是一个小渔村,它是一个有组织的、有武装的、有后台的非法基地。要动它,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
“要多久?”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天。”他说,“我已经联系了国内的人。他们明天到。”
两天。我答应过小九三天。两天后去,还来得及。
“好。”我说,“两天。”
那两天里,我几乎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身体已经很累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但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笼子。铁栏杆。采血记录上的字。“第12次采血,20ml,昏迷,复苏后继续。”小九的手指从笼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抓着什么,骨节突出,指甲发黄,指尖的皮肤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还有别的——更深的、更暗的画面。
等待的第一天晚上,我梦见我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手腕上有勒痕,红色的,一圈一圈的,像某种祭祀的标记。有人在抽我的血——不是用针管,是用一种很粗的管子,像吸管一样,插进我手臂的血管里,另一头连着一个玻璃瓶。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慢慢地流进瓶子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我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那个瓶子,瓶子一点一点地被填满,从底部到瓶身,从瓶身到瓶颈。我的头很晕,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了一个数字——70。70秒。什么70秒?
第二天晚上,我又梦见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不是笼子,是房间,有床、有桌子、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我躺在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有人推门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针管和试管。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拉过我的手臂,解开纱布,露出下面的针眼。针眼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被蚊子咬过一样。他用酒精棉擦了擦我的皮肤,冰凉的,刺痛,然后针尖刺了进去。我看着针管里的血液被抽出来,暗红色的,在针管里晃动。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做完之后,他在试管上贴了一个标签,标签上有数字和条码,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像一声叹息。
不知什么时候我不在那个房间里了。我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很长,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每一寸地面上,没有影子。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铁做的,很大,很重,像一扇银行的金库门。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有很多人。他们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每个人都在忙。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试管碰撞的叮当声。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人,不存在,不被看见。
每一次从梦境碎片中醒来,我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确认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上的水渍,吱呀转的风扇,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这些才是真实的。那些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那些不是。那些是过去。那些是我不记得、但身体从未忘记的过去。
第三天凌晨,董清和叫醒了我。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我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的时候,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砰砰跳着,手指攥着被角。
“人到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上蒙着一层灰,车牌是本地的,但董清和说那是假牌照。车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衣——深色的T恤,卡其色的裤子,运动鞋。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他们下车的方式、站立的姿态、眼神扫视周围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
“这是小赵,这是老马,这是林妍。”董清和介绍道,“他们都是我以前在特警队的同事。”
“董哥。”小赵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他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圆脸,看起来像一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但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老茧。“好久没一起出任务了,手都生了。”
“少废话。”老马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被冻住的闪电。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光头,脖子很粗,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说正事。岛上什么情况?”
董清和把岛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守卫、建筑、笼子、人鱼——所有我们知道的,全都说了。三个人听完,脸色都很凝重。连小赵的笑容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表情。
“所以,这个岛上有一个非法的生物实验室,”林妍说,她是唯一的女的,短发,干净利落,眼神很锐利,“里面关着几十个人鱼?”
“嗯。”董清和说,“我们的目标是救出那些人鱼,同时收集证据。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拍照、录像。”
“有多少守卫?”老马问。
“根据阿海的情报,至少有十二个。可能更多。”董清和看了我一眼,“昨晚我们进去的时候,只碰到了两个。但警报响之后,至少看到了七八个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加上那些没出现的——保守估计,十二到十五人。”
“都带枪?”老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有。我们看到了□□和M16。可能还有别的。”
老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见过更糟糕的情况。他们三个都见过。这就是董清和叫他们来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是最强的,而是因为他们是最冷静的、在最危险的时候不会慌乱、在有人倒下的时候不会停下来的人。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制定行动计划。旅馆的房间很小,没有桌子,他们就把地图铺在床上,四个人围在床边,头碰着头,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画画。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讨论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战术术语、枪械术语、无线电术语——像听一门陌生的外语。
最终的计划是这样的:凌晨两点行动,趁守卫换岗的时候。岛上守卫的换岗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三点,那一个小时里,岗哨的人最少,巡逻的路线也最不稳定。小赵和老马负责解决外围的守卫,林妍负责接应和通讯,董清和和我负责进入笼子房,把人鱼带出来。
“如果遇到抵抗呢?”老马问。
“能绕就绕,不能绕就解决。”董清和的声音很平静,“但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杀人。”
“如果有人受伤呢?”林妍问。
“优先撤离。伤者第一,人鱼第二。”他看了我一眼,“所有人都是。”
凌晨一点半,我们出发了。
天很黑,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海面上没有光,只有远处岛上的几盏灯在黑暗中闪烁,像几只黄色的眼睛。风很大,吹得橡皮艇在海面上摇晃,每一次晃都让我觉得要翻。浪也不小,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橡皮艇的侧面,溅起白色的泡沫,咸腥的海水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感觉就像一只怪兽垂涎着美味的盘中餐。
这次我们没有游泳。橡皮艇的马达很小,声音很低,被海浪声盖住了,几乎听不到。老马掌舵,他蹲在船尾,一只手握着马达的把手,另一只手举着夜视仪,眼睛贴着镜筒,像一尊雕塑。小赵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像一只在黑暗中觅食的猫。
靠近岸边的时候,老马关了马达,改用船桨。橡皮艇无声地滑过水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船底碰到沙子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马先上岸。他赤着脚,踩在沙子上几乎没有声音。看着他猫着腰,端着枪,沿着沙滩的边缘走了大概五十米,蹲下来,举起夜视仪看了看。然后他打了一个手势——安全。
我们蹚着水走上沙滩。水没过我的小腿,凉飕飕的,但是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带着些白天的热意。我的鞋里灌满了海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我尽量放轻脚步,但那种声音还是让我心慌。
老马在前面带路,小赵在最后面断后,董清和走在我的左边,林妍走在我的右边。四个人把我夹在中间,像一个人形的堡垒。我们保持着这样的队形钻进了树林。
树林里比沙滩上更黑。头顶的枝叶遮住了天空,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掉的月亮。空气很潮湿,带着腐殖质的气息——落叶、泥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果实,又像是干涸的血迹。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老马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地面,避开枯枝,踩在泥土或者石头上。他走了十几年的这种路,知道什么样的声音是安全的,什么样的声音会暴露位置。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像一个学走路的孩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看到了第一栋建筑。那是那栋有雷达的两层楼房,白色外墙,灰色屋顶,楼顶上的雷达在缓慢地转动,发出很轻的机械声,吱——吱——吱——像一只生锈的钟表。
老马停下来,举起拳头——停下的信号。所有人都蹲下来。
他举起夜视仪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用嘴型说:“有人。两个。”
我什么都看不到。树林太黑了,黑得像一个巨大的胃,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但我能听到——脚步声,很轻的,有节奏的,从建筑的方向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一样。然后是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交谈,语气很放松,像是在聊家常。
老马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手势——绕。
我们绕开了那栋建筑,从树林的更深处穿过去。路更难走了,地上的落叶更厚,树枝更低,有时候要弯着腰才能过去。我的衣服被树枝刮了好几次,手臂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不深,但很疼。我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捂了一下伤口,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看到了那栋灰色建筑。
和上次一样。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金属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周围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星光和远处建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那栋建筑像一个巨大的坟墓,静静地蹲在黑暗中,等着有人来打开它。
老马和小赵去解决守卫。他们像两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我和董清和、林妍躲在建筑后面,蹲在草丛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拖得很长很长,长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秒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八十三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老马的声音。
“北边两个,搞定。”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东边一个,搞定。”
“西边呢?”董清和问。
“西边没有。”老马说,“可能换岗去了。也可能在别的地方巡逻。我让小赵去看了,你们先行动。”
“行动。”董清和对我说。
我们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林妍从包里拿出一个破门工具——一根液压撬棍,黑色的,很沉。她把撬棍插进门缝里,按下开关。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响亮。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从某个角落冲出来,举着枪,大喊大叫。
但没有人来。
门缝一点一点地变宽,金属在压力下呻吟着,像一个被惊醒的巨兽。几秒钟后,门锁崩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黑暗中回响了很久,像一声枪响。
我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什么都没有。
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和上次一样。窄窄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的白漆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长了黑色的霉斑,像一片片被烧焦的皮肤。和我在梦境里看到的一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有的亮着,有的已经灭了,光线不均匀,一段一段的,像一条被剪断的蛇。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消毒水、血、粪便、尿液、腐烂的食物——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推都推不开。我的胃开始翻涌,酸液涌到喉咙口,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