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第二扇门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董清和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我看到了那些笼子。
和上次一样,但又不一样。上次来的时候,那些人鱼大部分都在睡觉——或者说,在那种介于睡眠和昏迷之间的状态里。但这一次,他们醒着。也许是被我们上次的动静惊醒了,也许是因为警报声让他们害怕了,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他们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们。有些人的眼睛里是恐惧,有些是麻木,有些是——我看到了,在小九的眼睛里——是希望。那种光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还在。它还在。
“别怕。”我用最轻的声音说,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来救你们了。”
他们听不懂。但他们看到我打开笼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那种亮不是反射,是他们自己发出的,像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中发光。
林妍从包里拿出毯子,一条一条地分给我和董清和。毯子是那种急救用的锡箔毯,银色的,很薄,但保温效果很好。我接过三条,走到最近的笼子前。
笼子的门是用铁链缠着的,链环和链环之间被锈死了。我用液压剪剪断了铁链,链环崩开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一个被摔碎的玻璃杯。我蹲下来,把笼子门拉开。
里面蜷缩着一个人鱼。很小,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灰蓝色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层保鲜膜。他的手臂上有针眼,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他的眼睛很大,蓝色的,像两块被磨过的玻璃,但里面的光很暗,像快要熄灭的灯。
我伸出手。他缩了一下,身体往后缩,背抵着笼子的铁栏杆,无处可退。
“没事的。”我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是来帮你的。”我都没注意到我说的是人鱼语。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骨节突出,指甲发黄,指尖的皮肤皱巴巴的。我握住他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我把他从笼子里拉出来,用锡箔毯裹住他,把他放在墙角。他靠着墙壁,缩在毯子里,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真的存在。
我走向下一个笼子。
三个、四个、五个——我一个一个地剪开铁链,一个一个地把人鱼拉出来。有些能自己走,有些需要扶着,有些已经完全昏迷了,我只能抱着。他们的身体很轻,轻得像纸人,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但那种触感——那种皮包骨头的、凉飕飕的、微微发抖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烙在我的皮肤上。
第九个笼子的时候,我听到了很多脚步声。
不是我们的人!是外面传来的。很多,很重,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近,像一群正在逼近的野兽。
“有人来了!”林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至少十个!从西边过来的!还有两分钟到!”
董清和扔下液压剪,从腰间拔出枪。他的动作很快,拔枪、开保险、上膛——一气呵成,像呼吸一样自然。他走到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枪口对着走廊的方向。
“还有多少人没出来?”他问。
“还有三个笼子。”林妍说,她已经把背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正在用最快的速度给那些人鱼裹毯子。
“来不及了。”董清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平静,是一种在高压下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冷静。“林妍,你带他们先走。锦归,你也走。”
“不行——”我张嘴想说什么。
“听我的。”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担忧。“我会跟上来的。”这句话更像是为了宽慰我。
林妍已经带着第一批人鱼往外走了。她一手扶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两个,像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黑暗中慢慢移动。我站在原地,看着剩下的三个笼子,又看了看董清和。
小九在最后一个笼子里。我能看到他,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他在看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了,急促的、低沉的、带着当地口音的英语。“那边!”“检查每一个房间!”“快!”
“走!”董清和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我转身,跟着林妍往外走。走了三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董清和还站在门口,枪口对着走廊的方向,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小九的笼子在他身后,那个蓝色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小九!”我轻声喊了一声。然后马上跑了过去。
“你干什么!”董清和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但我没有停。我跑到小九的笼子前,用液压剪剪断了铁链。手在发抖,用液压剪剪铁链也是需要很大力气的,我好几次都没有对准,链环在剪刀口滑来滑去,像一条活的蛇。第三次,我终于剪断了它。
我拉开笼子门,把小九抱出来。他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手臂瘦得像两根干柴,但搂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走!”董清和已经退到了我身边,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还举着枪。
我们跑出那栋建筑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枪声。不是董清和的——是对方的。子弹打在铁门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炸开,像一串鞭炮。我的耳朵嗡嗡地响,眼前一片模糊,但我的腿还在跑,不停地跑。
树林在我们面前张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嘴要把我们吞噬进去。小赵在前面开路,老马在后面断后,林妍扶着那些人鱼,我抱着小九,董清和在我身边,枪口一直对着身后的方向。子弹从我们的头顶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打在树叶上,叶子纷飞。我能听到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的,像哨子,像某种鸟类的叫声。
小九在我怀里发抖。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不敢看。他的身体很凉,但很烫——他在发烧。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像一个在燃烧的小火炉。
跑到海边的时候,橡皮艇还在。阿海的渔船也到了,就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烟。
“快上船!”老马喊。
我们蹚着水,一个一个地爬上去。那些人鱼很害怕,紧紧抓着我们的手不放,他们的指甲又尖又长,掐进肉里很疼,但我没有甩开。林妍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接过去,裹上毯子,塞进船舱里。
小九是最后一个。他抱着我不肯松手,怎么都不肯。
“小九,”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海水漫过我的膝盖,凉飕飕的,“你先上去。我马上就上来。”
他摇头,眼泪掉下来了,蓝色的,在黑暗中几乎是黑色的。
“我答应你。”我说,“我一定会上去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林妍把他抱上了船。
“开船!”董清和喊。
阿海推满油门,渔船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身后的沙滩上,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扫,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朝我们这边开枪。但距离已经太远了,子弹落在海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像下雨一样。
我坐在甲板上,靠着船舱的木板,浑身都在发抖。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手臂上有几道口子,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什么划的,已经感受不到疼,但血在流。
小九缩在我怀里,裹着锡箔毯子,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他的手指还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董清和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的脸上有一道擦伤,从左颧骨到下巴,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的衣领上有血迹,不是他的。
“你受伤了?”我看着他的脸。
“没事。擦破点皮。”他看了看怀里的小九,“他怎么样?”
“发烧。太虚弱了。”我说,“需要马上看医生。”
“到了莫尔兹比港,我联系当地的医院。”
“不能。”我摇头,“如果让当地人知道他们存在,会很麻烦。这些人鱼——他们不是普通的病人。他们会成为新闻,会成为话题,会成为别人的目标。”
董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联系国内。”我说,“找一家可靠的医院,秘密接收他们。你上面的人,能做到吗?”
“我知道了。”他说。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九。他睡着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像一个普通的、生病的孩子。但他的皮肤是灰蓝色的,他的手指之间有薄薄的蹼,他的耳朵是尖的。他不是人类。但他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久、被抽了无数次血、被当作实验品的孩子。
“小七,”我低声说,声音被海浪吞没了,“你看到了吗?我找到了你的弟弟。他在我怀里。他还活着。”
小九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搂紧了我的脖子。
远处的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只有那些灯光还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
小七,你再等等。我很快就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