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照计划,一边做实验,一边收集证据。
我每次进入林振国的办公室,都会偷偷用手机拍下他桌上的文件。不是每次都能拍到有用的东西——大部分时候,桌上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期刊、会议纪要。但偶尔,我会看到一些不该出现在所长办公桌上的东西。
有一次,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金额很大,收款方是一个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转账备注栏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说明。我把这份文件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下面,假装不经意地翻开,拍了三张。手很稳,呼吸很平。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但我的手指没有抖。这么多年在实验室里训练出来的稳定性,在那一刻派上了用场。
有一次,是一份客户名单。打印在A4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列名字和一列数字。那些名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中文拼音,还有一些是我认不出的文字。数字是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单位是美元。我快速扫了一遍,大概有二十几个名字。二十几个人,买走了几十瓶保存液,支付了几千万美元。那些人鱼的血,就这样变成了数字,变成了转账记录,变成了林振国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
我拍下了那份名单。拍完之后,我把文件按原样放好,把桌上的笔筒摆正——林振国有一个习惯,笔筒的把手必须朝左,我在他不在的时候观察过。我甚至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可能留下的指纹。这些细节,是方明远无意中教会我的。有一次他跟我说,做实验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习惯——每一个动作都要标准化,每一次操作都要可重复。我把这个原则用在了拍照上。
我也开始注意那些经常出入林振国办公室的人。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每个月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他穿着很体面,深色的西装,袖口的纽扣是金属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从来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在里面待大概半个小时,然后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手提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从来没见过他和任何人打招呼。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锦归?”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琥珀。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见到一个老朋友。
“你是?”我一时没认出来。这张脸很眼熟,但我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认识我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是齐思涛啊。周楠的老公。”
“齐师兄!”我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工作啊。”他说,语气很轻松。“生物物理研究所,病毒室。来了快两年了。”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我问。这个研究所不大,虽然有几栋楼,但食堂只有一个,在研究所里待了两年的人,我不可能一次都没见过。
“我们的实验室不在同一栋楼。”他笑了笑。“而且我最近一直在出差,很少在所里。上个月在昆明待了三个星期,回来没几天又要走了。”
“哦。”我点了点头。“那真巧。”
“是啊。”他看了看手表。“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周楠一直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了。她这个人你也知道,话多,没人听的时候就跟我念叨,念叨完你念叨涛哥,念叨完涛哥念叨她妈。”
“好啊。”
晚上,我和齐思涛、周楠在一家湘菜馆吃饭。周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她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托着肚子,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气球。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
“锦归,你在所里还习惯吗?”周楠一边剥虾一边问。她的手指有些肿,戒指戴不进去了,用一根红绳系在手腕上。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忙。你呢?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她摸了摸肚子,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个女孩。齐思涛非要给她起名叫齐悦,我说太俗了,他说不俗,‘悦’是喜悦的意思。”
“挺好的名字。”我说。
“齐思涛也是,天天加班。”周楠瞪了齐思涛一眼。齐思涛正在夹菜,被她一瞪,筷子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吓住的蜻蜓。“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有时候半夜三更爬起来接电话,接完就出去了,天亮才回来。”
“项目需要嘛。”齐思涛笑了笑,把筷子上那块鱼放进了我的碗里。“锦归,听说你在做免疫耐受的项目?”
“嗯。”我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那个项目……”他犹豫了一下,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两下。“你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吃饭,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觉得那个项目的水很深。”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疑惑。他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他的眼神在躲闪,那种躲闪不是撒谎者的躲闪,而是害怕者的躲闪——像一个在黑暗中看到了什么东西的人,不敢再看第二眼,也不敢告诉别人他看到了什么。
吃完饭,我送周楠回家。齐思涛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我扶着周楠走在后面,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锦归,”周楠突然压低声音,侧过头靠近我的耳边。“齐思涛最近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我也压低声音。
“他老是半夜起来打电话。问他跟谁打,他说是工作上的事。但工作上的事为什么要半夜打?白天不能打吗?”她顿了一下。“还有,他最近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以前他胃口很好的,一顿能吃三碗饭。现在一碗都吃不完,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我说。
“不是累。”周楠摇头,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是怕。他在害怕什么。我跟他睡一张床,我能感觉到。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睡不着’。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你在电视上看到的,被追杀的人的眼神。”
我沉默了。周楠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关着的门。
“锦归,你在所里,帮我留意一下他。”周楠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但微微有些发抖。“我不求他升官发财,我只求他平平安安的。孩子快出生了,我不想……”
她没有说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不想孩子没有爸爸。就像我和时易一样。
“好。”我说。“我会的。”
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想齐思涛的话。“那个项目的水很深。”他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他是病毒室的研究员,和林振国的项目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的实验室在同一栋楼,他的办公室在同一层走廊,他的午餐在同一个食堂。他一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许是无意中听到的对话,也许是走错楼层时瞥见的文件,也许是深夜加班时撞见的会面。
也许,他可以成为我的另一个突破口。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去病毒室找齐思涛。
病毒室在另一栋楼里,条件和再生医学实验室差不多。走廊窄一些,灯光暗一些,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化学试剂,更像是某种活的东西的气味。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离心机运转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了玻璃罐子里。
我推门进去。齐思涛在细胞房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生物安全柜前操作。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情。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他才出来。
他脱下手套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齐师兄,有空聊聊吗?”我问。
“怎么了?”他摘下口罩,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和昨晚在餐厅的时候相比,他又瘦了一些。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把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里,盖子的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对林所长的项目,了解多少?”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短暂,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一瞬间就消失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觉得那个项目有问题。”我压低声音,眼睛看着走廊的方向,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那些人鱼……是被迫的。那些血清……不是他们自愿捐献的。”
齐思涛沉默了很久。他靠在实验台边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眼睛盯着地面。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照在他的白大褂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你不该管这些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听。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的声音和自己的回声。“因为那些人的势力太大了。你管不了。”
“那你呢?你也在帮他们?”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齐师兄,”我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你知道那些人鱼是怎么被对待的。你知道那些血清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说服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说谎。”我说。
“锦归。”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底的恳求。“你不要再问了。为了你好,也为了周楠好。”
“周楠?”我的心跳加速了。“他们威胁你了?”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推开细胞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背影,瘦削的、微微佝偻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他在害怕。他害怕那些人会伤害周楠,会伤害他未出生的孩子。他害怕那些人会像对待妈妈一样,用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路口,结束他所有在乎的东西。
我不能逼他。但我知道,他是站在我这边的。他的沉默不是拒绝,是恐惧。他的回避不是背叛,是保护。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周楠,保护孩子,也在保护我——用远离我的方式。
我转身走出了病毒室。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一字排开,惨白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出更多的白色。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一个孤独的心跳。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秋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起来。
林振国,你准备好了吗?我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