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加小心了。
每一天走进研究所的大门,我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紧紧地裹在我的皮肤上。空气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气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名状的存在——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像野兽在草丛深处屏住的呼吸。我知道,林振国迟早会发现我在调查他。也许他已经发现了。也许他只是在等,等我露出更多的破绽,等我自投罗网。他的耐心是猎手的耐心,我需要在他动手之前,拿到足够的证据。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我去林振国的办公室汇报实验进展。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出更多的白色。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一个孤独的心跳。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发现赵秘书不在。她的工位上空空荡荡的,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被推到了最里面,椅子推到了桌下。桌上的水杯不见了,那个印着兰花图案的白色瓷杯,她每天都会用它喝茶,茶叶是龙井,来自林振国办公室的那个铁罐。今天没有,什么都没有。
门半开着。一条大概十厘米的缝隙,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我敲了敲门,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里面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一次,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声音。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没有人。但电脑是开着的。
屏幕上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那是一封邮件,Outlook的界面,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光标还在某个段落末尾一闪一闪的,像是写邮件的人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我犹豫了一秒。一秒。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肋骨后面蹦出来。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穴在跳,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我快步走了过去。
我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扫过屏幕上的文字。一个词一个词地,像在实验室里阅读一份重要的实验报告,逐字逐句,不敢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威尔逊教授:
中东客户的心脏培养进展顺利,预计两周后可完成。请确认岛上供体的健康状况,确保血清供应充足。
另外,关于顾锦归,她的记忆似乎有恢复的迹象。是否需要采取措施?请指示。
林振国”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采取措施。这四个字,轻描淡写的,像在讨论一个实验方案、一个技术参数、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耗材。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有名字、有面孔、有记忆的人。是一个“问题”,需要被“处理”。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屏幕,我知道照片不能模糊——模糊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模糊了就变成了可以被人否认的证据。我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握住手机,手肘夹紧身体,像在实验室里拍摄显微镜下的细胞样本一样。咔嗒。照片拍下来了。屏幕上的邮件变成了我相册里的一张图片,一串数据,一个可以被传输、被复制、被保存的文件。我从容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赵秘书还没有回来,她的工位还是空的。我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桌上的那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每一支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晚上,我把照片发给了董清和。
“采取措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在电话那头问,声音很低。
“他们要对我动手。”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只剩下墙壁和地板。“他们发现我在调查了。”
董清和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你不能再回研究所了。”
“不行。”我摇头,尽管他看不到。“如果我突然消失,他们会起疑心。而且我还没有拿到足够的证据。一份邮件不够,董清和。它可以被解释——‘采取措施’可以解释为‘加强保护’,‘记忆恢复’可以解释为‘关心我的健康状况’。林振国有最好的律师,他们会把每一个字都拆开,重新拼成一个无害的故事,而他们最会的就是讲故事。”
“可是——”
“董警官。”我打断他。我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但这一次,我不能让他说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小七还在岛上,那些人鱼还在笼子里。如果我现在走了,他们就永远没有希望了。”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翻什么?也许是案件卷宗,也许是地图,也许是他一直在做的那份笔记——我见过那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便利贴。
“好。”他终于开口。“但你要答应我,一旦觉得不对,立刻离开。不要犹豫,不要想着再拿一份证据,再拍一张照片。立刻走。”
“我答应你。”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发现实验室的气氛有些不对。
那种不对不是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跑来跑去,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可以被捕捉的瞬间。但你能感觉到——像空气的湿度变了,像气压变了,像某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在房间里弥漫。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一些,笑声少了一些,目光交汇的时间短了一些。他们知道了什么。或者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方明远没有来。
他的实验台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那张台面上,落在一层薄薄的灰上。移液枪架上的枪还在,但排列的方式不对——他从来都是按照量程从小到大排列的,像一个强迫症患者。今天,那些枪的顺序乱了。不是他放的。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方老师呢?”我问陈思远。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电脑上是打开的文献,但我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在窗外,落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请假了。”他说,没有抬头。“说是身体不舒服。”
“他昨天还好好的。”我站在方明远的实验台前喃喃道。
“谁知道呢。”陈思远耸了耸肩。但他的表情不自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下去的表情——也许是苦笑,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手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的光标在PDF页面上下游移,但他没有在读任何一行字。
中午的时候,我去了方明远的办公室。门锁着,铁灰色的门把手冰凉的,按下去的时候纹丝不动。我敲了三下,没有人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实验室里传来的离心机运转的声音。我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方老师,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屏幕亮了。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没事。你别管我。”
那条消息让我更加不安了。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没有说什么。没有“我只是感冒了”,没有“过两天就回来”,没有“不用担心”。只有“你别管我”。那是一个在害怕的人说的话。一个不想连累别人的人说的话。
下午,我去找安然。
心理咨询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好像只有在她这里才能把研究所所有的暗流涌动阻挡在外面。
“安然医生,方明远出事了么?”
她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一种从容,多了一种紧绷。
“他没来上班。我觉得不对劲。”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窗外是研究所的院子,几棵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昨晚被人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反应更快——我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生疼,但我没有低头去看。
“在他家楼下。三个人,蒙着面,没有说一句话,上来就打。”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肋骨断了三根,左手臂骨折,脸上缝了七针。现在在市一院。”
“谁干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不知道吗?”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种在说“你终于问到了”的情绪。“他在帮你。”
“帮我?”我愣住了。
“你以为林振国不知道你在调查他?”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去岛上,他就知道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从第一次去岛上,他就知道了。
“方明远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你每次进入林振国的办公室,是他帮你把监控记录覆盖掉的。你去岛上的那些痕迹,是他帮你抹掉的。你以为那些文件是你自己找到的?那些转账记录、那些客户名单——是他故意放在林振国桌上的,他知道你会拍照。”
方明远——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话不多的、让我“离林振国远一点”的人——一直在帮我。他冒着被打断肋骨的风险,帮我删监控、抹痕迹、放文件。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每次走进林振国的办公室,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以为自己是一个孤身奋战的勇士。我不是。我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随时可能被击倒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我抬起头,看着安然。
“市一院,住院部六楼,603病房。”她说,“但你别去看他。太危险了。林振国的人可能还在盯着。”
“我知道。”
我回到实验室,坐在实验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试管、培养皿、移液枪上,照在我发抖的手指上。安然的话还在我脑子里不停回荡。
方明远因为我而受伤。肋骨断了三根,左手臂骨折,脸上缝了七针。如果我再继续下去,下一个受伤的会是谁?时易?周楠?还是齐思涛?或者更糟——像妈妈一样。
我不能连累他们。
但我不能停。如果我停了,那些人就永远逍遥法外了。
晚上,我还是偷偷去医院看方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