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在医院的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六层楼房。外墙是白色的,但已经有些发黄了,有些地方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抽烟的人,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棉袄,在深秋的夜风里缩着脖子。我穿过他们,走进大厅,找到电梯。电梯很旧,关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轿厢里的灯管有一根是坏的,光线昏暗,像一个移动的暗室。
六楼。走廊很长,空气传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更浓烈的、说不清的气味——是药,是血,是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于医院特有的气味。603在走廊的尽头。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灯光,昏黄的,暖暖的,像一盏守夜的灯。
我推开门。
方明远躺在床上。他比我想象的更瘦,白色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前厚厚的白色绷带。他的左手臂打着石膏,挂在胸前,用一条蓝色的吊带固定着。脸上被纱布覆盖了大半张脸。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方老师。”我轻声叫他。声音很轻,既怕打扰他又怕他听不见。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浑浊的,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左手动了动,石膏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我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右肩。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掌,像握着一把干柴。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来看看你。”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他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伤口。“是我自己不小心。”
“方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黑,不是褐,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因为我知道你是对的。”他终于开口。
“什么意思?”
“那些人鱼。”他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端已经发黑了,中间还有光,但很微弱。“我去过那个岛。”
我愣住了。“什么?”
“三年前,林振国带我去过。”他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的人。“他说有一个项目需要我帮忙,到了之后才知道是什么。那些笼子,那些孩子,那些采血记录——我跟你一样,想救他们。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些蓝色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害怕。他们和我见过的所有害怕的东西都不一样——那种害怕是没有声音的。”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你以为警察里面没有他们的人?你以为这个案子为什么三年都没有进展?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
我沉默了。
“我试过。”他说,“我匿名举报过,用了临时邮箱,在网吧发的。但举报信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林振国就知道了。他在组会上说,‘最近有人造谣我们的项目,大家不要理会。’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是警告。他知道是我。”
“然后呢?”
“然后我又找了媒体。一个做调查记者的朋友,以前一起吃过饭,我觉得可以信任。我把资料发给他,他看完之后很兴奋,说这是大新闻,说要来采访我。第二天,他的报社接到一个电话,不知道是谁打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那个记者被调走了,调到了另一个城市,负责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版面。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对不起,保重。’”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不是沉默。”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个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每一个角度都在和疼痛对抗。“是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他说,“你是那个机会。”
“我?”
“你是威尔逊的学生,你知道那个技术的核心。而且你失踪了三年,所有人都知道你被他们害过。如果你站出来指控他们,舆论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更勇敢,是因为你的故事——一个失踪三年的女博士,一个被绑架、被囚禁、被当作实验品的受害者——这个故事没有人能反驳。”
“可是我没有证据。”我的声音很低。
“你有。”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护士的脚步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林振国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所有交易的记录。客户的名单、转账的金额、岛上的实验数据——全在那里。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把柄。他留着那些东西,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自保。如果有一天他被抓了,那些东西就是他和检察院谈判的筹码。”
“你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猜,密码和他每周四去的地方有关。那个会所,不只是他消遣的地方。他在那里见客户、谈交易、分钱。那个地方是他整个网络的枢纽。”
那个私人会所。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方老师,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小心。”他说,声音很轻。“林振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你以为你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但你不知道那座冰山有多大。”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顾锦归。”方明远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转过身。他躺在那里,脸上缝着针,手臂打着石膏,绷带下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你知道什么?”我走回床边,看着他。
“我知道她是被杀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我也知道是谁杀的。”
“谁?”
“林振国。”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插进我的胸口。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一阵剧痛,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地锯开我的肋骨。
“他为什么要杀我妈妈?”我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因为你妈妈发现了他的秘密。”方明远说。“她有一个学生,在M国读书,无意中看到了威尔逊的研究资料。那些资料里提到了人鱼血清,提到了器官培养,提到了岛上的实验室。那个学生不知道那些资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不对劲,所以她把它们发给了你妈妈。”
“那个学生是谁?”
“安然。”方明远说。“你妈妈的学生,就是安然。”
所以安然说的是真的,只是模糊了和我妈的关系。
“安然把资料传给了你妈妈。”方明远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已经被风吹散的故事。“你妈妈看完之后,决定报警。但她的电话被监听了。林振国知道她知道了。他在她报警之前,就知道了。”
“所以他在S市制造了一场车祸。”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对。”方明远说。“一辆偷来的面包车,一个没有监控的路口,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没有留下痕迹。他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他知道怎么做。”
“那安然呢?”我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一把划破玻璃的刀。“她为什么没有事?她提供了资料,她是最初的源头——她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她和林振国做了交易。”方明远的声音很低。“她帮林振国监视你,确保你的记忆不会恢复。”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妈妈是因为我而死的。因为她想救我,所以被杀了。
“谢谢你,方老师。”我说。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那些落叶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一把被人遗落的镰刀。
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风吹着我的头发,吹着我脸上的泪痕,凉飕飕的。我想起妈妈。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围着那条蓝色的围裙,锅里的油滋滋地响。想起她送我出国时站在安检口外面朝我挥手的样子,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在笑。想起她写的那封信——“好好活着,锦归。这是妈妈最后的愿望。”
我抬起头,看着那轮弯月。月光很淡,很薄,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纱。
妈妈,你看到了吗?我不会放弃的,我也会好好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