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血清是在一个周一的早晨送到的。
那天我照常提前半小时到实验室,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钻入鼻腔——咸腥的,像退潮后的海滩,又像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我的脚步顿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实验台上多了一个保温箱,银白色的,A4纸大小,上面贴着研究所的统一标签,但没有任何物流信息。箱体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冷藏环境里拿出来的。箱口没有密封,盖子虚掩着,那股气味就是从缝隙里渗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箱子,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这个味道,我熟悉。
不是M国的实验室里的——那里的样本都是处理过的冻干粉,无菌、无味、无颜色,像一管管纯净的死亡。这个味道更原始,更浓烈,带着活物的体温和恐惧。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感,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认出了什么。
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子。
保温箱里整齐地码着六支冻存管,管壁上贴着条形码和日期。每一支都标注着供体编号:S-007、S-007、S-007——六个相同的编号。
S-007。小七。
我把手伸进保温箱,拿起一支冻存管。管壁冰凉,透过透明的塑料,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微微浑浊,像被稀释过的海水。我把管子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那蓝色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有一种不真实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血清。这是小七的血。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烫。我把管子放回原位,合上盖子,靠在实验台边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小七。你还活着。你还在那里。
我在实验台前站了很久,直到那股气味慢慢消散在通风系统里,才重新睁开眼睛。保温箱还在原地,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冷冰冰的,像一个缩小版的棺材。
我需要确认。我需要百分之百地确认这是小七的血清。
我穿上实验服,戴上手套,从保温箱里取出一支冻存管,走到生物安全柜前。打开紫外灯,等了十五分钟,然后坐下来,把冻存管放进解冻槽里。
解冻的过程很慢。我盯着那支管子,看着冰晶一点一点融化,淡蓝色的液体在管壁内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的血液。安全柜的风机嗡嗡地响着,白噪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一个昏暗的房间,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声,和现在一模一样。我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是同样的淡蓝色液体。有人在身后说话,声音很低,但我听不清说了什么。我的手腕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头疼开始了。太阳穴像被人用钳子夹住,越来越紧。我按住额头,强迫自己深呼吸。
不要想了。先做实验。
解冻完成后,我把血清分成三份:一份送去做质谱分析,一份做细胞实验,一份留作备份。操作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这是多年实验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管脑子里有多乱,手不会抖。
但我的鼻子一直在工作。那股气味不知道从哪里溜出来钻进我的鼻腔,钻进我的每一个嗅觉细胞。
它和小七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第一次见到小七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味道。
画面又来了。这次更清晰。
那是一个傍晚,岛上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我站在树林边缘,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片面包和一碟咸菜。那些日子我总是在晚饭后偷偷溜出来,给树林里的人鱼送吃的。
那天我走得很深,比平时都深。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枝叶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拨弄溪水。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了他。
他蹲在一条小溪边,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白衬衫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都烂了,露出瘦得皮包骨的手臂和脚踝。
他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浅蓝,也不是大海那种深蓝,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透明的蓝,像两块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玻璃。他的瞳孔是竖着的,和人类的圆形不一样,像猫,又像蛇。
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缩成了一团,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在溪边,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别怕。”我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我不会伤害你。”
他没有动,但透过手臂的缝隙,我看到他的眼睛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手里的托盘。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在闻食物的气味。
“你饿了吧?”我把面包片掰成两半,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吃吧。”
他盯着那个馒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出一只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是灰蓝色的,指尖有薄薄的蹼。他碰了一下馒头,又缩回去,像触电一样。
“可以吃的。”我把面包片撕了一角,咬了一口,“你看,能吃。”
他又看了我很久。然后飞快地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嚼就吞了下去。他吃得太快,噎住了,咳了几声,眼眶里涌出泪水——蓝色的泪水。
“慢点吃。”我把水壶递给他,“还有。”
他喝了口水,继续吃。直到把所有食物吃完,喝了大半壶水,他才停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愣住了。“你会说话?”
他歪着头看我,好像在理解我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你……教过。”
“我教过你?”
“嗯。”他点头,“以前。你……不记得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那种熟悉感——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出来了。
“小七。”
“小七。”我念了一遍,“谁给你起的名字?”
“你。”他指着我说,“你……起的。第七天……。”
第七天。
原来,我早就认识他了。
“顾老师?顾老师?”??
有人在叫我。我从回忆里被拽出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安全柜前,手里握着一支空的冻存管。血清已经全部取出来了,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
“顾老师,你没事吧?”陈思远站在细胞房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叫了你好几声了。”
“没事。”我放下管子,“走神了。”
“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不用。”我站起来,脱下手套,“我出去透透气。”
走出细胞房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小七不是梦。小七是真实的。我教他说话,教他写字,给他起名字。那些都不是我的想象。
而他的血清,现在就放在我的实验台上。
下午,质谱结果出来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峰值图,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样——不,比我预想的更惊人。
前两份血清的活性成分浓度分别是0.3%和0.5%,而这第三份的浓度是2.1%。将近七倍的差距。
这意味着一件事:小七在被抽血之前,被注射了某种促生成剂。这种药剂会刺激他的身体产生更多的活性蛋白,但同时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们在榨干他。
我把结果打印出来,摞在其他文件上面。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林振国办公室的号码。
“林所长,第三份血清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急切。
“浓度很高。2.1%。”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拿着报告,走出实验室。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林振国的秘书不在。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具具小小的尸体。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你怎么看?”他问。
“浓度很高。”我说,“比前两份高出一个数量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供体被注射了促生成剂。”我看着他的眼睛,“长期注射这种药剂,会对供体造成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他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应该停止注射。”我说,“从长远来看,保持供体的健康比短期提高产量更重要。”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但有些订单,不能等。”
“什么订单?”
他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合同。全英文的,密密麻麻好几页。我直接翻到关键条款——采购方:中东某皇室家族;标的物:一颗用自体细胞培养的心脏,无免疫排斥反应;价格:五千五百万美元;交付日期:十天后。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十天后。他们要在十天内培养出一颗心脏。这需要大量的血清,需要高浓度的活性蛋白,需要小七的血。
“林所长,”我抬起头,“这不可能。培养一颗心脏至少需要三个月。”
“正常情况下需要。”他靠在椅背上,“但如果用最新的技术,加上足够高浓度的血清,可以缩短到两周。”
“那还是不可能。十天后——”
“所以我们用了促生成剂。”他打断我,“浓度2.1%,足够完成培养。”
“但这样会杀死供体。”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供体的寿命,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没有了。”我站起来,“我去准备实验。”
“小顾。”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十天后。他们要小七的血,要他的命,来换一颗价值五千五百万美元的心脏。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董清和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有新发现。”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关掉,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实验室。
晚上七点,我和董清和在那家咖啡馆见面。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咖啡上来后,他喝了一大口,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你先看看这个。”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和银行转账记录。
“这是从林振国的电脑里拿到的?”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