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他打开另一个文件。那是一个PDF文档,页眉上有国际刑警组织的标志,蓝色的,一个天平,被橄榄枝环绕。“她在给国际刑警组织提供情报。”
我愣住了。“什么?”
“国际刑警组织有一个专门打击非法生物材料交易的部门。他们早在五年前就注意到了这个案子,但一直拿不到关键证据。林振国的网络太严密了,他们的线人进不去,卧底也打不进核心层。安然是他们安插在林振国身边的线人。她用自己的身份做掩护,用心理咨询室做掩护,把林振国的犯罪证据一点一点地传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在她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份加密文件。”他说。“用的是AES-256加密,密码强度很高,暴力破解需要几百年。但我在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她女儿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宝贝8岁生日快乐’,日期是她女儿生日那天。我试了一下那个日期,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她的线人协议,和她发给国际刑警的所有情报。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每一条都有编号,从她回国之前就开始了。她发给国际刑警的东西,比她发给林振国的多得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安然。我妈妈的朋友。林振国的棋子。国际刑警的线人。一个被威胁的母亲。她到底是谁?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这些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也许她同时站在所有边上,也许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拼了命想要保护自己女儿的母亲。
“姐,还有一件事。”时易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的秘密。“关于你体内的那个芯片。”
我睁开眼睛。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已经灭了好久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线鱼肚白,慢慢地吞噬着黑夜。
“我查到了芯片的型号和制造商。”他说。“那是一家M国的医疗设备公司,叫CardioTech,专门生产植入式心脏监测器。他们的产品主要用于高危心脏病患者,可以实时监测心率、心律、心肌收缩力等指标,数据通过无线网络传送到医院的监控中心。但你的那个芯片,不是普通的心脏监测器,是经过特殊改装的。”
“改装?”
“嗯。普通的植入式心脏监测器只能监测心率,不能远程控制。它们是被动的,只是看,只是记录,不能主动干预心脏的任何功能。但你的那个芯片,在标准版的基础上加装了两个额外的模块——一个信号接收器,和一个微电流发生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解一个技术问题。但我能听到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信号接收器用于接收特定频率的无线电波。当接收到激活信号时,芯片会释放微电流,通过两根极细的电极直接作用于心肌。微电流的强度经过精确计算,足以干扰心脏的正常电生理活动,诱发室性心动过速,然后在几十秒内发展为心室颤动。如果不进行除颤,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他顿了一下。“简单来说,如果有人用特定的频率发送信号,你的心脏就会在70秒后停止跳动。”
70秒。从正常心跳到死亡。七十次呼吸,或者更少。
“但这个芯片有一个漏洞。”时易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绝望的光,是那种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把刀、不管这把刀够不够锋利、至少不是赤手空拳的光。
“什么漏洞?”
“它的信号接收频率是固定的。每颗芯片在出厂时都会被分配一个唯一的频率,就像每部手机都有一个唯一的IMEI号。那个频率被写死在芯片的固件里,无法远程修改。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知道那个频率,我们就可以制造一个干扰器,在接收到触发信号的同时发射同频率的干扰波。干扰波的功率只要稍微大一点,就可以覆盖原始的激活信号,让芯片无法接收指令。”
“干扰器?”
“是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在计算什么。“理论上或许可以造出来。但我需要知道芯片的接收频率。”
“特定的接收频率?”
“是。频率是在植入之前设置的,每一颗芯片都不一样。记录频率的文件在威尔逊手里,或者林振国手里。”他看着我。“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芯片在接收到错误信号的时候,会发送一个错误代码。如果我们能捕捉到那个错误代码,就可以反向推算出正确的频率。但这需要近距离扫描——至少要在芯片周围一米以内。而且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他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我们能拿到芯片的频率,我可以在一周之内做出干扰器。但拿频率这件事,需要有人靠近芯片——靠近你。”
一个月。我们没有一个月。中东客户的心脏培养不能等,林振国的耐心不能等,那些在岛上被抽血的人鱼不能等。但时易在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答应,但我还是希望你亲口说出来”的等待。
“好,频率的事,我来想办法。”
“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安然的心理咨询室。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预约。我直接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很放松,像一个普通的、正在享受午后时光的女人。她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她只是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然后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没有波澜的水。
“坐。”她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在桌上,自己倒。”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但没有倒茶。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没有避开,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个等着病人自己开口的心理医生。
“安然医生,”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是那个在双盲实验中隐藏真实刺激的知情观察者。”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杯碟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清脆的响。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自有方法。”我没有说时易的名字。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是因为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时易是我的底牌,我不能把他翻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她身上移开了,慢慢地爬到了墙上,像一只缓慢移动的蜗牛。她的脸突然暗了下来,表情在阴影中变得模糊。
“你为什么不向我暴露你的真实变量?”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了也不肯向我透露身份。
“因为我不确定你的自我参照是否与我的内群体一致。你经历了三年的意识空白期,回归后你的情景记忆几乎完全消退。我无法排除你已被植入对抗性条件反射的可能性。” 心理学的术语,像一层薄纱,遮住了赤裸裸的怀疑,也揭开了我们所有的怀疑。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不然上一次我就不会和盘托出了。”她满脸的苦笑。
是的,我一开始不信她,从知道她在帮林振国监视我的时候开始。尽管她说了那么多,尽管方明远也侧面证实了她说的话是真的,我仍没有办法再相信她,因为她是母亲,一个孩子被威胁的母亲。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怪她,她也在两难之中。
“你去过岛上了。”她不紧不慢地说出来,却像千斤顶一样把我的思绪压了回来。
“他什么都知道。”她继续说。“方明远被打,就是因为他帮你删了监控记录。但那些记录,林振国另有备份。他在每一个角落都装了眼睛,每一个人的每一次呼吸,他都知道。”
林振国知道我去岛上了!我以为行动还算隐秘,原来我一直在所有人的监视中!
她也知道林振国知道方明远在帮我,也知道方明远会挨打。但她没有阻止。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不能。她是一颗被绑在棋盘上的棋子,只能在自己的格子里移动,不能走到别人的格子里去。
“但他不会动你。”安然的声音很低。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还有用。”她说。“那个中东客户的订单,只有你能完成。方明远的技术不如你,陈思远太年轻,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那个项目的全貌。你是唯一一个既懂技术、又知道岛上情况的人。林振国需要你完成那颗心脏的交付。在那颗心脏被安全交付之前,你是他的金蛋。”
“所以他留着我,是为了让我帮他培养那颗心脏。”
“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西沉,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场正在慢慢熄灭的大火。“但心脏培养完成后——”
“他就会除掉我。”我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因为我知道这是真的。不是因为我想象力丰富,是因为这就是林振国的逻辑。他不需要没用的人。他用完一个人,就像用完一支移液枪头,丢掉,换新的。
安然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的答案。
“安然医生,”我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中半明半暗,像一幅伦勃朗的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层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灰色,从紫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天快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越来越暗,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站在我女儿那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对自己说的秘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安全。”
“那你女儿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
“但如果他发现了呢?”我想问如果他发现你还有其他身份呢?
“那我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光,但不是温暖的那种光,是冰面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美丽的,但冷的,一踩就碎。“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安然医生,”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很亮的眼睛。“我可以帮你。”
“帮我?”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是的。”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久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
“我能怎么帮你?”
“因为你知道岛上的一切。”我说。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有人给我看过。”我没有说“时易”,也没有说“董清和”。我只是看着她,让答案悬在空气中,像一根绷紧的弦。“安然医生,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来都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凉,一样坚定。但这一次,我终于知道那凉意下面是什么。是恐惧,是决心,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迟来的、笨拙的、用行动而非语言表达的信任。
“合作愉快。”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