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实体化后的第五天,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一条新闻。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时易在厨房里煮粥,锅盖碰撞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晨曲。我坐在餐桌前,捧着一碗白粥,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看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晨光中变成一缕缕透明的丝线。我一边喝粥,一边刷着手机新闻。国际新闻、国内新闻、娱乐新闻、体育新闻——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平行宇宙。某地的房价又涨了,某个明星又离婚了。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好像我的世界也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推送。
“南太平洋渔民救起‘蓝色皮肤少年’,疑似遭遇海难失踪人员。”
我的手停住了。勺子悬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滴回碗里,溅起一小朵白色的水花。我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被钉住了一样。蓝色皮肤少年。南太平洋。这几个字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身体,从眼睛到大脑,从大脑到心脏,从心脏到指尖。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手机在掌心里微微震动。
我点开新闻,里面是一段模糊的视频。摇晃的镜头,海水的反光,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围着一个什么东西。镜头在晃动,海浪的声音和渔民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镜头拉近——
蓝色的皮肤。蓝色的头发。瘦得皮包骨的身体。
他躺在渔船的甲板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身上裹着一块破旧的帆布,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针眼和伤痕。那些针眼不是新的——有些已经结痂了,变成了暗褐色的小点;有些还在渗血,和帆布的纤维粘在一起。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绑了很久,皮肤被磨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被海水打湿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幽蓝色的光。
小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矜持的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手机屏幕上,把画面模糊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屏幕又清晰了,小七的脸还在那里,瘦削的、苍白的、像一具被海水冲上岸的漂流木。
“姐?怎么了?”时易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粥渍。
“小七。”我把手机递给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小七被找到了。”
时易接过手机,看完了那段不长的视频。
“这是……那个岛上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我擦掉眼泪 “他在南太平洋被渔民救起来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但是——”时易看着视频,眉头皱得很紧。“他被救起来的地方,离那个岛有上千公里。他是怎么过去的?他没有船,没有导航,没有任何工具。就算他会游泳,上千公里——那是不可能的。海流、风暴、鲨鱼、脱水、失温——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他的命。”
我愣住了。是啊,上千公里。小七没有船,没有导航,没有任何工具。他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弱,被抽了那么多次血,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是怎么从那个岛跑到上千公里外的海面上的?除非——有人帮他。除非有人在那个人帮他逃走之后,又在海上救了他。除非这一切不是意外,而是一条被安排好的路。
“时易,”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要去接他。”
“姐,你冷静一点。”时易拉住我的手臂。他的手很有力,像一个锚,把正在被风暴吹走的我拽住。“他在南太平洋,你怎么去?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周围全是海。而且新闻已经出来了,肯定会有很多人去找他——记者、科学家、猎奇者、还有林振国的人。你现在去,太危险了。”
“我在岛上答应过他的。我说我一定会回去接他。”我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住。“他在笼子里等了我三年,被抽了无数次血,身上全是针眼。他逃出来了,游了上千公里,差点死在海上——他就是为了来找我。我不能让他等不到我。”
“我知道。”时易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很坚定。“但你这样贸然去,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那些人在岛上一定也看到了新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小七,把他抓回去。他们比我们更有资源,更熟悉那片海域,而且他们不怕杀人。我们需要计划。”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说得对。我不能冲动。冲动救不了小七,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我拿起手机,给董清和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他一直在等。
“看到新闻了吗?”我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看到了。”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里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能查到他在哪里吗?”
“正在查。根据新闻里的信息,渔民是在巴布亚新几内亚附近海域救起他的,离那个岛大概一千二百公里。目前他应该被送到了当地的医院——圣玛丽教会医院,在莫尔兹比港。我的人已经在那边的路上了,半小时内能到。”
“你能安排我去见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另一个人很低的说话声。他在和谁商量?
“可以。但你需要等。”他终于开口。“至少三天。我需要协调当地的资源,确保你的安全。那个地方不是S市,我们没有执法权,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路线。如果出了问题,我救不了你。”
三天。三天后,小七可能被转移走了。那些人在岛上一定也看到了新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小七,把他抓回去。三天,足够他们从S市飞到莫尔兹比港,足够他们买通医院的保安,足够他们把一个小孩子从病房里无声无息地带走。
“我等不了三天。”我说。
“顾锦归——”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急切。
“董警官,你听我说。”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小七在岛上等了我三年。他被人抽了无数次血,被人关在笼子里,被人当作实验动物。他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发着高烧,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少天。他差点死了。他差点死了,我答应过要去接他的。我不能让他再等了。一天都不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像一个人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窗外的阳光照在我的手上,暖暖的,但我的手指是凉的。
“两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给我两天时间。我需要联系当地的关系,安排接应的人,规划撤退的路线。两天后,如果安排不好,我陪你一起去。就算要游过去,我也陪你。”
“好。两天。谢谢你,董警官。”
那两天里,我几乎没有睡。不是不想睡——身体已经很累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小七躺在甲板上的样子。他瘦得像一具骷髅,蓝色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层保鲜膜。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是紫色的,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的手臂上全是针眼,有些还在渗血,和帆布的纤维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我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段视频。摇晃的镜头,海水的反光,渔民们说话的声音。小七躺在甲板上的样子,他手臂上的针眼,他胸口的起伏。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放大了画面,看到他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看到他指甲缝里嵌着沙子和某种黑色的东西,看到他脚底的皮肤皱巴巴的、被海水泡得发白。他一定游了很久。很久很久。
时易陪着我,帮我查各种信息——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医院、当地的新闻、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地图、航班信息、当地安保公司的资料、医院周边的街景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眼睛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他也没有睡。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守着自己的屏幕,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像两个在战壕里并肩作战的士兵。
新闻出来后的第一天,社交媒体上就炸了锅。“蓝色皮肤少年”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短短几个小时,话题阅读量破了两亿。有人说是外星人,有人说是基因突变,有人说是某种罕见的皮肤病。但更多的人在猜测——他是不是传说中的“人鱼”?有人翻出了一篇十九世纪的探险日记,里面记载了南太平洋某个小岛上的“人形水栖族”。日记里说,他们“皮肤呈蓝灰色,有鳞片,手指间有蹼,能在水下憋气超过十分钟”。那篇日记的作者,是一个叫詹姆斯??库克的英国探险家。他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道:“他们不是野兽。他们有语言,有信仰,有葬礼。他们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观察的动物。”
“姐,你看这个。”时易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篇博客文章,作者是一个叫“深海猎人”的网友,头像是一个潜水员的剪影。文章里详细分析了小七的体貌特征,引用了十几篇学术论文,从基因测序到皮肤结构,从血液成分到代谢机制,每一段都有引用来源。他的结论是——“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鱼族’。他们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存在的物种。他们的基因和人类有97%的相似度,但某些关键基因的差异让他们拥有了超强的再生能力和极长的寿命。如果能够破解他们的基因密码,人类的寿命可能会延长一倍以上。”
文章下面已经有上千条评论。我往下滑,看到的评论让我头皮发麻。有人兴奋——“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的血是不是有特殊功效?是不是能长生不老?”有人好奇——“他们怎么繁殖?胎生还是卵生?能不能和人类杂交?”有人恐惧——“会不会是某种生化武器?是不是秘密实验?”但更多的人是贪婪——“能不能用他的细胞做研究?如果能找到那个岛,是不是能找到更多?如果能抓到一只活的,能卖多少钱?”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生命。一个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差点死在海上的一条生命。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商品。一个可以卖钱的、稀有的、有价值的商品。和林振国一样。和那些在岛上给笼子编号的人一样。和那些在采血记录上写“第12次采血,20ml,昏迷,复苏后继续”的人一样。他们从来没有变过。
新闻出来后的第二天,董清和打电话来了。
“安排好了。”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我能听到背景里有广播的声音,他在机场。“明天一早的飞机,先到澳大利亚,再转机到莫尔兹比港。当地有人接应,是一个当地华人,做渔业贸易的,信得过。”
“小七在哪里?”
“在莫尔兹比港的圣玛丽教会医院。我的人已经确认过了,他还在那里,情况稳定但很虚弱。医院给他做了检查,严重营养不良、贫血、脱水、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他顿了一下,“他身上有长期被针头刺伤的痕迹,手臂、大腿、腹部,密密麻麻的。医生说至少有上百处,有些是很旧的,有些是最近几天的。”
上百处。上百次抽血。每一针都是一次被按在椅子上的恐惧,每一管血都是被从身体里抽走的生命。三年,一百多次。他活下来了。他还活着。
“但有一个问题。”董清和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什么问题?”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伙自称是‘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人,三天前就到了莫尔兹比港。他们去了医院,要求把小七转移到他们的‘保护中心’,说是要提供‘更专业的医疗条件’。他们出示了文件,看起来很正规,有公章,有签名,有英文和当地语言的翻译件。”
我的心沉了一下。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组织。三天前。比新闻还早。他们早就知道了。在小七被救起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但是,”董清和继续说,“当地政府没有批准。医院方面拒绝了他们的转移申请。那伙人没有离开,一直在医院附近徘徊。他们住在医院对面的一家旅馆里,每天派人盯着医院的大门和后门。”
“林振国的人。”
“很可能。”他说。“那个‘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注册时间是四天前——比新闻出来还早一天。也就是说,在小七被救起来之前,他们就注册好了这个组织。他们知道小七会出现在那里。有人在岛上放了消息,或者——有人在海上等着他。”
“小七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医院门口有当地的警察守着,是医院院长报的警。那个院长是个老太太,在当地很有威望,林振国的人不敢硬来。但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就像一群秃鹫,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他们不会放弃的。”
“对。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小七接走。今晚就走,不能等到明天。”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时易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摇头,没有抬头看他。如果我看他,我可能会心软。“太危险了。那伙人带着枪,董清和说的。他们没有底线,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他走过来。坚定但又急切,“我查过莫尔兹比港的地图,知道医院附近的所有街道和巷子。我做了预案。”
“时易——”
“姐。”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刚毕业的大学生。 “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你在岛上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去救你。那是三年前,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学了该学的东西,查了该查的资料,做了该做的准备。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男孩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嘴角有一颗小痣,和我记得的一模一样。但眼角多了一道细纹,那是操心留下的痕迹,是熬夜留下的痕迹,是替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留下的痕迹。我最后还是说服了他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在悉尼转机的时候,我给董清和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了。”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发了一条:“小心。那伙人还在。我的人在医院对面的楼里盯着,他们一直在那里,没有走。”
飞机在莫尔兹比港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腥味和植物的气息——棕榈树的、芒果的、某种不知名的热带花卉的。那种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咀嚼,和S市完全不一样。S市的味道是桂花、香樟、汽车尾气、街边摊的油烟。这里的味道是原始的、野性的、没有被驯化过的。
董清和在出口等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戴着墨镜,看起来像一个来度假的游客。但他的站姿出卖了他——背挺得很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随时可以拔枪。他的腰侧微微鼓起一块,那是配枪。
“走吧。”他接过我的背包,“车在外面。阿海在等我们。”
车上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一个当地男人,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穿着一件花衬衫,坐在驾驶座上。他回头对我们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阿海。”董清和介绍道,“上次帮我们的那个船夫。他在这片海域跑了二十年,每条水道、每个暗礁、每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他都知道。”
“顾小姐,又见面了。”阿海笑着说。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谢谢你,阿海。”我坐在后座。
“不用谢。”他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回响。“董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说要救人,我就来救人。别的不管。”
车子开动了,看着窗外的街景。莫尔兹比港不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建筑,有些是殖民时期留下的,白色的外墙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红色的砖。有些是新建的,水泥的,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装饰。路边有很多小摊,卖水果的、卖烤鱼的、卖二手衣服的。摊主们坐在塑料椅子上,用扇子扇着风,懒洋洋地看着过往的车辆。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追着一只破旧的足球跑过。但我一点也没有心情去感受。
“小七在哪家医院?”我问。
“圣玛丽教会医院。”董清和说,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在城北,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医院不大,只有一栋楼,三层。小七在二楼的203病房,靠窗的位置。我的人在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盯着,每隔半小时给我报一次情况。十分钟前他报了,一切正常——那伙人还在旅馆里,没有动静。”
“那伙人有多少?”
“至少五个。”他顿了一下。“也可能更多。我的人只看到了五个,但他们在旅馆开了四个房间,每个房间至少能住两个人。保守估计,六到八个。都有枪。王建军——就是照片上那个人——是他们的头。他是‘黑盾安保’的副经理,林振国手下的老人了,跟了林振国至少十年。这种人不好对付,他见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