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我们的人手不够。”董清和继续说。“我只有两个人——老马和阿海。老马在医院的侧门守着,阿海负责开车。如果那伙人同时从前后门包抄,我们分不出人手去堵他们。”
“那怎么办?”
“速战速决。”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进去,把小七带出来。最多三分钟。我在门口守着,如果有人拦你,我来处理。只要你能在三分钟内出来,我就能保证你们安全上车。”
“你一个人?”
“够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平静,是一种在高压下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冷静。
车子开到圣玛丽教会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从西边的海平线上沉下去,把最后的余晖洒在天空上,云层被染成了深紫色和暗红色,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医院不大,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棕榈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后门是一条小巷,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的路灯光线折射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微弱的、灰白色的光。阿海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灯,关了引擎。黑暗中,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我们的呼吸声。
“去吧。”董清和说。他拔出了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快一点。三分钟。”
我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期紧绷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抖。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医院的后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淡淡的花香——可能是某个护士放在桌上的百合花,已经开始枯萎了,花瓣的边缘卷曲发黄。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油灯在画像下面微微摇晃,光晕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圆。
我轻轻地跑上二楼。走廊比一楼亮一些,灯管是新换的,照得白色的墙壁有些刺眼。203号房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用英文写着:“隔离中,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纸条的边角有些卷曲,是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胶带的边缘积了一层灰。
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我又敲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我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病房很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像快要熄灭的光。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一种更浓烈的、说不清的气息——是血,是汗,是伤口感染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腥气。
床上躺着的一个很小,很瘦,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蓝色的头发的人,是小七。被子是白色的,医院标准的涤纶被,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变得很薄,能看到下面那个瘦小身体的轮廓。他的肩膀是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没有合拢的扇子。他的腿蜷在胸前,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球。
“小七。”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动。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的皮肤干燥起皮,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是那种虚弱的、没有力气的冷汗,黏腻的,不是健康的汗水。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他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是那些笼子,还是那些针头,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差点吞没他的大海?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开关,他睁开了眼睛。蓝色的。和记忆中一样的蓝色。但那蓝色不再清澈,不再透明,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亮得可以照出人影。它是浑浊的、暗淡的、像被污染过的海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像一块被磨了太多次的蓝宝石,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碎掉的壳。
他看着我,瞳孔没有聚焦,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分不清梦和现实。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沙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想出来但出不来。
我急忙用手指堵住他的嘴,然后用床单把他轻轻裹起来。
“是我。”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来接你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一个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几乎没有涟漪。但那个动作牵动了他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他嘴角那道干裂的伤口,有一丝血渗了出来,暗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他伸出瘦得皮包骨的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骨节突出,指甲发黄,指尖的皮肤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但他的手很有力,用力地握着,像是在抓着一根不会松开的绳子。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对自己说的秘密。“我……等你……好久。”
“对不起。”我把他抱起来,太轻了,像随时要飘走的羽毛,像一捆干柴,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东西之后只剩下骨架的躯壳。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热,灼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像一个小小的、生病的火炉。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边说边抱着他往门口走。
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只是微微地左右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说“没关系”的时候不自觉地做出的动作。“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越来越近。
“顾小姐。”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把七号留下,我可以让你走。”
我没有回答。
“小七,”我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动。“我们回家。”
走廊上站着三个人。王建军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来医院探望一个普通的朋友。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都是壮年,肩膀很宽,脖子很粗,一看就是练过的。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但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
“顾小姐。”王建军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哒的一声。“我不能让你带走他。他是我们的财产。你不能就这样把他带走。”
“他不是财产。”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退。“他是人。”
“他不是人。”王建军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他是实验动物。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有区别。他不是人。他是一台印钞机。”
我抱紧了小七。小七在我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在发烧,整个人像一团火。他的额头贴着我的脖子,滚烫的。
“让开。”我说。
王建军没有动。他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顾小姐,别让我们为难。”王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如果不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掌大小,枪口有两个金属电极,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冷的银光。那种枪不会打死人,但足以让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五万伏特的电流,半秒钟,肌肉会痉挛,神经会麻痹,整个人会像一袋水泥一样倒下去。
我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我看着王建军的脸——那张方形的、没有表情的、像面具一样的脸——我想在上面打一拳。打掉那副眼镜,打碎那种平静,让他知道他不是在和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说话。
“你们这些人,”我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人当成商品,把生命当成工具。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有感情,也会害怕,也会疼?你们抽他们血的时候,他们在哭。你们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时候,他们在叫。你们写在采血记录上的那些数字——‘第12次采血,20ml,昏迷,复苏后继续’——那不是数字。那是一个孩子的命。”
王建军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了□□。枪口对准了我——不,对准了小七。他瞄准的是小七。他知道我不会松手,所以他瞄准的是我怀里的人。
然后,一声枪响。
不是□□——是真枪。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像一声惊雷,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墙壁上的白灰被震落了一小片,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王建军手里的□□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他捂着右手,惨叫了一声。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砖上,暗红色的,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董清和站在楼梯口。他双手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一缕青色的、很细的烟从枪管里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他的姿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上半身前倾,枪口指向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那是在无数个小时的训练中刻进骨头里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衣服上也被汗水和血水浸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抱着小七,贴着墙壁,从那三个人身边快速走过。王建军蹲在地上,捂着伤口,血还在流。另外两个人看着他,又看了看董清和,没有动。他们不是不敢动——他们是在计算。计算董清和的枪里还有几颗子弹,计算自己拔枪的速度够不够快,计算这个距离能不能躲开。董清和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计算。
“我说了,走。”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随时要发起攻击的狮子。
那两个人也举起枪,但不敢轻举妄动。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了董清和的脚步声。他退着走,枪口一直对准那两个人,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像一个正在拆弹的人。
我们跑下楼梯。我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小七在我怀里颠簸着,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随着我的跑动上下晃动,但他没有醒。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被颠簸都醒不过来。
后门就在前面。门开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阿海的车就停在巷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几声枪响。
子弹打在墙壁上,碎石飞溅。有一颗弹片擦过我的手臂,火辣辣的疼,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我没有回头。不能回头。
“上车!”阿海喊。他已经把后门打开了,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伸过来接小七。
我把小七递给他,然后钻进了车里。董清和最后上车,他跳上车的时候,又朝后门的方向开了一枪。不是为了打中人,是为了压制,是为了让我们有时间关门。
“开车!”
阿海踩下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后门还没有完全关上,被惯性甩了一下,砰地关上了。我回头看——医院的后门越来越远,巷口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低头看怀里的小七。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是紫色的,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鼻翼微微翕动着,像一尾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在拼命地呼吸最后一点空气。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在海上漂流的那些天,被船板蹭的,被礁石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额头上。
“小七。”我轻声叫他。“小七,你听到了吗?”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睁开眼睛,那双蓝色的、浑浊的、像被污染过的海水的眼睛,看着我。瞳孔慢慢地聚焦,从模糊到清晰,从远方到近处,终于落在了我的脸上。
“顾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息,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
“我在。”
“我……做到了。”他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那个上扬比之前大了一些,我看到了——那是一个笑。一个很轻的、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笑。“我……逃出来了。”
“嗯。你做到了。”我的眼泪掉在他脸上。他的脸颊是凉的,我的眼泪是热的,落在他的皮肤上,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感受那一点点的温暖。“你做到了,小七。你自由了。”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我要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才能听清。“你会……带我走。”
“我带你走。”我抱紧他。他的身体很瘦,很轻,但很温暖。那种温暖不是健康的温暖,是发烧的温暖,是身体在拼命燃烧最后一点能量来维持生命的温暖。“我再也不会让你回去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了。他在我怀里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不是休克——是睡着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稳。他不再发抖了。
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逃出来了。他游了上千公里,穿过了整片海洋,避开了风暴,躲过了鲨鱼,扛过了脱水,战胜了失温——就为了来找我。
“小七,”我低声说,声音被车外的风声和海浪声吞没了。“我们回家。”
董清和坐在副驾驶,他也没有说话。他在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子弹擦过的痕迹,一道长长的、浅浅的口子,从左前臂延伸到肘关节。血还在流,暗红色的,顺着手腕滴在座椅上。阿海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卷纱布扔给他,他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头,另一只手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伤得重吗?”我问。
“擦破点皮。”他说,没有回头。“不碍事。”
车继续开。莫尔兹比港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前方是黑暗的、没有尽头的公路,两边是茂密的热带丛林,偶尔有一辆对向的车开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中。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七。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他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是那片白色的沙滩,还是那片碧绿的海水,还是那棵他最喜欢的芒果树?也许他梦到了我。也许他在梦里叫了一声“顾姐姐”。也许他在梦里听到了我的回答。
“小七,”我在心里说。“我们回家了。”
车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我的手上,照在那枚贴着我胸口的鳞片上。鳞片在发光,微弱的光芒,一明一灭,像心跳的节奏。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