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半夜晕厥后,老夫人的衰老像是早课期间插在小尼姑面前的三炷香,在诵经间隙的吹气中加速燃尽。
衰老,总是与各种病症相伴而行。
这段时日老人家清醒的时间愈发短暂,风寒、水肿,还有不时阵痛难耐的关节,光是淮娘侍疾期间就撞见过许多次病发。
老人每次都装作无事发生,可豆大的冷汗凝在额角,欲盖弥彰擦去汗水的手颤抖,淮娘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不只是她,大家都是装做不知罢了。
斑白沿着她的鬓角爬上发顶,又顺着发顶蔓延。
满头银发。
整座寺庙都陷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暗流涌动,只等待一个机会,破土而出。
即使淮娘与老人相处短暂,即使两人无甚感情,可在这种情绪的传染下,她不免会受到影响。
尤其是暑气将至,夏日降临。
更加心烦意乱。
坏事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来,这日太医隐晦提及老人时日无多时,江皎月几乎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直直盯着他追问,“什么叫日薄西山?现在分明是正午,怎么就日薄西山了?”
这位被圣人指来看顾的孙太医有些难为情,“这……”
他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淮娘身上。
“麻烦您出宫一趟。”淮娘不欲多言,“月姑姑,送孙太医。”
月仙神情沉重,既是伤感老人的必然离世,也是担忧江皎月此时的精神状态,她福身,“是。您请随我来。”
外厅只剩她与江皎月,淮娘上前几步,“青升?”
“方才孙太医也说了,若这场风寒早日病愈,只要悉心养护,老夫人也能撑到明年。”
“明年?”江皎月面无表情,“半年的时间。”
淮娘不忍她这幅模样,强笑道,“至少还有半年。而且乐观点想,万一撑到明年,老夫人身体有了转机,多几年寿数也不是不可能。”
她试图编造一个美好的未来,只是这个未来的可能性太过低微,就连她自己都不可能相信,更何况江皎月呢?
淮娘抬手,想抱一抱江皎月,可江皎月推开了她。
“没事。”
江皎月深吸一口气,反手抹过眼尾那些快要溢出的泪,“淮娘,我没事。不用安慰我。”
她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岁,得知亲人时日无多,失态不过瞬息便整理好情绪,重新端起汤药朝内间走去。
“青升。”淮娘拦住她,“我来吧。”
“没事。”
她拂开淮娘的手,“我来,总要面对不是?”
她冲淮娘扬起笑。
与其说那是笑,不如说那是弯起唇角眉梢地哭泣,掩藏在接受良好的面容下。
单听她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可一个失态的人真的能立刻冷静下来吗?
淮娘瞧着江皎月进入内间的背影莫名有些不安,掌心贴近胸口,感受着心跳的频率加快。
淮娘说不上来这种不对劲,直觉告诉她江皎月状态不对劲。
就像这段时日以来,她瞧着江皎月侍疾的感受,总觉得她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不该这么快接受现实的。
当时她也是这样拦着她。
江皎月搅着汤药,汤匙不时碰撞碗壁,发出清凌的响声,闻言诧异抬眼,“阿淮说什么?我现在很好啊。”
“我该去侍疾了,等我回来再陪你聊。”
身着素衣的女子拍了拍淮娘肩头,端着汤药笑着走远。
她就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没入竹帘。
淮娘轻叹了声,转身离开这间闷得人心口发慌的厢房。
院落中有三两小孩子躲在门外探头探脑,从露出的衣襟来看,都是灰扑扑的僧袍。
其中一个见淮娘出来了,立即缩回脑袋,连带着剩下两个也不再伸长脖子。
等淮娘走出院门,那群小孩子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在关心老夫人吗?
淮娘回眸,静静打量着这座寺庙最深处的古朴院落,它坐落寺庙中轴。
它的位置如同侍郎府的礼园,是中心啊。
老夫人走后,这座院落大抵会被锁起来,在岁月中积满一地灰。
到那时小尼姑成了老姑子,又一群活泼的小丫头们好奇的经过院前。
“姑姑,姑姑!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没有人呢?”
“这里的主人仙逝了。自然无人居住。”
“仙逝是什么意思?”
老尼姑不说话,小丫头们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她死了吗?”
老尼姑拍她脑袋,“你知道什么死啊活的,还不去念晚课。”
小丫头跳着跑走了,老尼姑就跟在后面慢慢走。
什么是死,什么是活?
那会的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