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江德昆搁笔,走到淮娘对面就坐,“抱歉,久等了。”
淮娘摇头,“你昨日说要与我说些事,是何事?”
“补偿。”他神情温和,“强行让你嫁来,是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看向淮娘,“我活不久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
淮娘先是一愣,而后不可思议的情绪涌现,不是说世家大族向来忌讳生死吗?
男人唇畔弯着浅笑,一副稀松平常而又温柔的样子,说出口的话却格外令人诧异,“太医说我最多还有三年可活,我死后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
死一般的沉寂,淮娘摩挲着杯子。
这近乎是一张任她随意填写的空白银票。
可淮娘第一反应并不是狂喜,甚至这张空白银票让她分外警惕。
她问江德昆,“你是在…”
她本想说试探,可他一个世家公子,试探一个无权无势的渔女做什么呢?
一个渔夫渔妇生下的孩子,除了顺从,还能做什么呢?
上京告御状吗?淮娘在心中问自己。
只怕是才入京,就被他身后如乌云般笼罩天空的江家摁死了吧。
“我没有在骗你。”像是看出她心中警惕,他轻声解释道。
“不顾意愿强行将你娶来,这事绝非我所愿。”
淮娘猛地抬头,眸光颤动。
她本想就此揭过此事,可他非要提起,难道她就愿意嫁过来吗?
远离自己的家乡,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东西即将到手却又离她而去,明明她都碰到那张纸了,如果不是他……
淮娘还记得那天江家派人来提亲,一百二十抬聘礼闹得满城风雨。
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在小厮的耳语中变了脸色,最先是收回那张淮娘指尖碰到的那张女户证明,只道你先回家。
而后软和语气,面带讨好的笑。
“你啊,江家来提亲了,还要女户做甚呐,还是早些回家看看吧。”
“还能是哪个江家,就京师榆林江氏,那可是世代簪缨的门第!”
“你当我愿意吗?”淮娘恼了,“你当我愿意嫁到你们江家来吗?”
被迫学贵族礼仪,格格不入的婚礼流程……每个人只道她好福气,能捡着高枝攀,谁又会想她本该是自由飞翔于空的鸟儿?
明明她都碰到那张纸,明明就差一点,她就拿到了。
十四天从秦淮到京师,又在酒楼住了整整一个月。
四十四个白天,四十四个夜晚,她好不容易劝好自己,嫁过来她可以摆脱阿爹、亲眼瞧瞧富贵的写法,她告诉自己不该怨不能怨,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现在他说此事非他所愿。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究竟是谁?
难道他委屈,她就不委屈吗?
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她看不清那人现在的神情。
江德昆看她骤然发怒,有些懵,慢半拍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的不妥。
这句话谁都可以说,唯独他不能,他一旦开口说他不愿,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便会在开口的那一刻,添上傲慢。
“我是想说,我对你感到愧疚。”
他缓缓蹲下身,以一种示弱的姿态仰视她,“你无辜被我牵扯,你现在委屈愤怒都是正常的。我想补偿你,可我说的话不够严谨,让你误会了。”
“只是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尽全力弥补你。”
淮娘坐在那不言语,眼圈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双眼酸胀,她愤恨闭眼,泪珠滚落。
一颗颗泪,砸向她的衣裙,溅上他的手背。
手上突然传来轻柔的触感,是江德昆将一张不知从哪找来的手帕轻柔敷上她的手。
“擦擦吧。干净的。”
淮娘别过脸,她不想哭的,是这眼泪非要掉下来。
真是不争气。
她抓着那块手帕,用力抹掉脸上泪痕,“是你说要补偿我,你不能反悔。”
“嗯,我不反悔。只要我能做到。”
“那好。你死后,我不要守寡。”
她就是故意往刺耳的说。
她看他,“这个要求,你能做到吗?”
“可以,我不会让你守寡。”
他答应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