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岛湖回来的第二天,沈昭宁在实验室里处理上游采的样本。
实验室的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安静。李铭远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调试一台离心机,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
“沈师姐,你上游的样本到了?”
“到了。水样和泥沙样各三组。”
沈昭宁把采样箱放在实验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贴好标签的采样瓶,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她拿出记录本,对照编号,一个一个地核对。
李铭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么多?”
“三个点,每个点水样和泥沙样各三组。水样要做离子色谱,泥沙样要先烘干再过筛。”
“你一个人做?”
“你帮我?”
李铭远笑了一下。“行。反正我这几天没事。”
沈昭宁把采样瓶从箱子里取出来,在实验台上一字排开。上游溪流、入湖口、木桩区西侧——三个点,每个点的标签颜色不一样,是她出发之前就分好的。
“你先帮我把水样编号录入系统。”她把一张手写的编号表递给李铭远,“我处理泥沙样。”
“好。”
两个人各忙各的。离心机嗡嗡地转,偶尔停下来,沈昭宁换一批试管,继续转。李铭远坐在电脑前录入数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沈师姐,你上游的数据出来了吗?”李铭远问。
“水样的出来了。泥沙样的还没做。”
“怎么样?”
“铁离子浓度比去年低了大概三成。”沈昭宁看着手里的试管,“但入湖口的浓度没怎么降。”
李铭远停下手里的移液器。“入湖口没降?那说明溪流里的铁离子不是唯一来源?”
“可能是湖底沉积物在释放。”沈昭宁把试管放进离心机,“也可能是还有别的入湖口没采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手头的数据整理完。答辩完了再说。”
李铭远没有再问。他转过头继续录数据,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师姐,你答辩PPT做了吗?”
“在做。第三章的图太多了,周老师让我删几张。”
“他让你删哪几张?”
“我自己判断。”
李铭远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不说具体哪张,让你自己判断。”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把离心机启动,靠在实验台边等。离心机的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远处的蜂鸣。她看着试管在机器里飞速旋转,里面的液体被甩到管壁底部,留下上清液。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若棠的对话框。昨天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样本送到了吗?”她回“送到了”,顾若棠回了一个“好”。没有别的。
她往上翻了几条,看到赵恒发在群里的照片。上游溪流的采样点,溪水很清,阳光从树缝里照下来。照片里有一个人的背影——灰色抓绒外套,蹲在石头上,面前是采样箱。江屿。
她没有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就划走了。
离心机停了。她把试管取出来,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入湖口的铁离子浓度:0.28 mg/L。去年同期:0.31 mg/L。降了一点,但不多。上游溪流的浓度降了三成,入湖口只降了不到两成。中间的差值去哪了?
她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旁边写:“入湖口降幅低于上游。原因待查。”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江屿在溪边说的一句话——“至少那半年,那段水是清的。”那个作坊关了半年,水清了半年。后来作坊在别的地方重新开了,水又浑了。但那段清过的水,数据应该还在。
她拿出手机,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入湖口的数据和去年比降了一成多。上游降了三成。差的那一成,会不会在底泥里?”
顾若棠没有立刻回复。
下午,沈昭宁在办公室改答辩PPT。周明远坐在对面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屏幕。
他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堆着几沓论文,茶杯旁边的水渍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第三章的图太多了。”周明远说。
“删哪几张?”
“你自己判断。”
沈昭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删了两张数据对比图。周明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窗外。
“周老师,”沈昭宁说,“上游的数据出来了。铁离子浓度降了三成,但入湖口没怎么降。”
周明远放下茶杯。“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湖底沉积物在释放。也可能是还有别的入湖口没采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答辩完了再说。”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答辩完了,你什么打算?”
沈昭宁想了想。“顾老师说千岛湖的项目还需要人。我想先过去待一段时间。”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