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印的身体像被两股力量撕扯——
一会儿冷得像坠入冰窟,皮肤泛着青白,连呼吸都凝成白雾;一会儿又烫得吓人,额头滚沸,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浸透了枕巾。他蜷缩成一团,像回到母体里的婴儿,双手死死捂着胸口,指节攥得发白。
“我好痛……”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
陈念一蹲在墙角,把师父留下的笔记翻得哗哗响,一页又一页,指尖都在发抖——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把书摔在地上,又捡起来,继续翻,眼眶泛红。
陆识檐守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过。
他伸手抚过钟印的额头,烫的。擦掉冷汗,又是凉的。他一遍遍捋过那些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钟印额上。
很久很久,没有动。
“……钟印。”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他就那样弯着腰,额头抵着钟印的额头,像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又像在求一个醒不过来的神明。
天终于亮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钟印缓缓睁开眼。身体像被抽空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认出来——这是陆识檐的家。
他想动,发现右手被紧紧攥着。
偏过头,陆识檐趴在床边。眼底两团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就这么守了一夜,一步都没离开。
钟印刚动了动手指,陆识檐就醒了。
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恍惚,却在撞上钟印目光的瞬间,骤然亮起来。
“你醒了。”
他俯身过去,嘴唇落在钟印额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是眼睛、鼻尖、嘴角——
“吓死我了。”
钟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想到陆识檐这种人,也会说出这种话。
“我没事。”钟印声音很轻,撑着想要坐起来。陆识檐伸手扶他,把枕头小心的垫在他腰后。
刚坐好,门就被推开了。
陈念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眼睛先往钟印脸上扫了一圈,才开口:“怎么样?”
钟印的眼神暗了暗,那股遗憾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倒不完似的。
“那个亡灵……”他顿了顿,“消失了,我没成功。”
陈念一愣住,“消失了。”钟家人竟然没能引渡那个亡灵!
“嗯。”钟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时,眼底却有了光——陈念一从来没见过钟印这样的眼神!那个社恐,胆小的社畜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找到他。”
他从来没这么坚定过。
那个人到消失都在笑。那个人敬的那个军礼,一直印在他脑子里。
他不能让他就这样带着遗憾消失。
“看着孙继昌!等我亲自审他!”
————
钟印坐到电脑前,打开英烈网。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闪,他却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他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个亡灵的样子——
那件夹克。
对,那件夹克很熟悉。他好像见杨警官穿过。那年他去分局帮忙,杨警官就穿着这么一件,藏青色,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听说是单位好几年前发的福利,挡风保暖还绝缘,质量好得很,穿了好几年也不坏。
钟印睁开眼,那个警察,应该在2011到2016年前后,至少在分局待过。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因公殉职的警察,名字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滑过,照片上的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的笑着,有的严肃。钟印看得眼睛发酸,却不敢停。
陆识檐始终陪在他身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在他手边的茶杯空了的时候,默默续上。
窗外的太阳从桌面右边,慢慢挪到了左边。
钟印的手指顿住了——杨宏恩。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得很幸福。嘴角扬起来,眼角的纹路都带着光——下面的小字写着他的事迹: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犯罪分子一刀扎进脾脏,因公殉职。牺牲那年,他的孩子刚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