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印带着孙继昌进了归墟幻境。

雾气翻涌，无边无际。

孙继昌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大师！我求你了！放过我吧！我该说的都说了！”

“那不该说的呢？”

钟印抬起手，周围的雾气像是忽然活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涌向孙继昌，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缠上他的脚踝、膝盖、腰身——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直到彻底吞没那团瑟缩的人影。

然后，尖叫声响起来。撕心裂肺，痛苦至极，每一声都像刀子扎进钟印的耳朵里，他的指尖在发抖，可他没让雾气停下来。

陈念一只让他身体疼。

钟印要让他的灵魂都在抖。

“师父……救我啊！师父——”孙继昌从雾气中跌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撕碎过又拼起来，拼得七零八落。他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那种折磨，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要说了吗？”钟印的声音很轻。

孙继昌拼命点头，“周慕玄……我师父……”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开口，“祖上是临安叶家的管家。”

一百年前，正逢乱世，满地的亡灵等着被引渡。叶、韩、李、钟，四家游走世间，以凡人之力，行神明之事。

那一年，叶家家主叶遂洲正在外引渡亡灵，却收到噩耗——他儿子叶裴昭阵亡了。

世道太乱了，每天都在死人。有钱的逃往国外，有权的送一个个年轻人奔赴战场。

他赶到时，儿子已经下葬。他试了无数次，感应不到儿子的亡灵。想他叶遂洲一生未做恶事，唯一的儿子送上战场，为国捐躯。死了，竟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站在儿子墓碑前，悲痛欲绝。就在那时，一个亡灵闯入归墟。只是个被流弹击中的流民，无牵无挂，无亲无故。叶遂洲看着那个亡灵，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凭什么这种人能入轮回，他的儿子不行？凭什么他们不能去做那人上人？

叶遂洲恨，恨世道不公！于是他——炼化了亡灵。

韩，李两家在战火中，追随了叶遂洲。

后来，钟家家主离开了，继续游走在世间，引渡亡灵。

不久后，临安叶家、陇西李家、义阳韩家，成了地方豪绅。

可从那以后，三家每一代都生不出健康的孩子。纵有万贯家产，也延续不了家族荣耀。紧接着，沾亲带故的人，生病的生病，暴毙的暴毙。

短短三代，叶、李、韩，三家不剩一人。

周慕玄的太爷爷，当时一直跟在叶遂洲身边。他悄悄学会了那套炼化亡灵的禁术，可他怕遭到反噬。

于是他广收门徒，把禁术当成货品，卖给那些想学的人。反噬的只有徒弟，他稳坐钓鱼台。

“周家祖训，只求财，不求权。”孙继昌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周慕玄这儿，钱已经够多了。门徒也差不多死绝了……可只要还有人，就会有新的人来学。”

“你就不怕反噬？”

孙继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先是哼哼，接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反噬？我他娘的快被追债的打死了，我还怕反噬？老子这辈子活痛快就行！山珍海味，女人，钞票，玩够了一死百了！生孩子？谁他妈要生孩子，都是讨债鬼！”

钟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慕玄有多少徒弟？”

“没算过……”孙继昌收了笑，蔫下去，“真正学会的没几个，大多都是跟着他坑蒙拐骗的。”

钟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孙继昌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甩出了归墟。

钟印缓缓坐下。

归墟幻境一片寂静。无边无际，天地不分。灰白的雾气在远处缓缓流淌，像一条没有源头的河。

生魂可以进来，亡灵也可以进来。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看到什么样的幻境。

那他现在看到的这片灰茫茫，又映照着他的什么？

雾气在远处翻涌，没有答案。

孙继昌说，周家祖训只求财不求权。周慕玄的太爷爷学会了禁术，却不敢碰，于是广收门徒，把禁术当货品卖出去。反噬的都是徒弟，他安然无恙。

可真的安然无恙吗？

周慕玄这一代，真的只是收徒卖术，自己从不沾手？

还是说，他已经找到了什么办法，既染指禁术，又能躲过反噬？

雾气忽然翻涌得剧烈了些，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