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影视城外,邹识骞的助理早已等候多时。
“陆总,二少没事,您放心。”
“带路。”
三人跟着助理穿过混乱的片场。警戒线、医护人员、神情惶惶的群演——到处是劫后余生的狼藉。陆识檐远远就看见了邹识骞,他正蹲在一辆房车旁边低头翻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哥!钟哥!大师……”
“别叫我大师,听着像在骂人。”陈念一皱眉。
邹识骞嘿嘿一笑,把三人让进房车。这是他借给剧组给主演用的,现在成了他的临时庇护所。
“说说,怎么回事。”陆识檐坐下,语气不容置喙。
钟印一靠近片场,就感觉到渡厄传来的温度。
有亡灵进入归墟幻境了。
邹识骞已经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姜莹在隔壁拍民国戏,有一场爆炸戏份,据说爆炸师操作失误……
“就算操作失误,也不可能造成这么大面积的波及。”
“谁说不是呢!”
邹识骞的声音渐渐远了。
钟印能看见——归墟幻境里,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四处乱跑。她跑得慌乱,跑得没有方向,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笼子里的鸟。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印慢慢趴在桌上,阖上眼睛。
幻境里,无边无际的水面。女孩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喊着什么——是名字,她熟悉的名字,那些她还想要见到的人。
她看见钟印的那一刻,眼睛里骤然亮起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先生!”她踉跄着跑过来,气喘吁吁,“终于看到活人了!这里是哪儿啊?我怎么会来这儿?”
钟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她应该刚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惊恐和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她只是本能地抓住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人。
钟印张了张嘴,真相就在舌尖,可他不忍心说出来。
“你叫什么?”他放轻声音。
“姜桡。”
“哪个桡?”
“回桡早趁桃源路的桡。”女孩答得很快,像背过无数遍。
“朱敦儒的《踏莎行》。”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读过?”
“嗯。”钟印弯了弯嘴角,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拉着她坐下。
归墟幻境忽然变了。
无边无际的水面开始晕染出颜色——先是浅粉,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满山遍野的桃花盛开了,一朵挨着一朵,一层叠着一层,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水面,落在女孩的肩头。
远处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上泊着一艘小船。桃花瓣落在船舷上,落了一层的粉。
女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里……怎么变了?”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透过自己身体能看见的桃花,“我死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抱歉。”钟印的声音也很轻。
女孩没有哭。她只是怔怔地坐着,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才二十五岁,我刚毕业……”
钟印看着她。
二十五岁,刚毕业。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想见的人。她的包里可能还装着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她的手机里可能还躺着没回复的消息,她的家人可能还在等她周末回家吃饭。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钟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那片桃花:“你看,桃花每年春天都会开,你也会再回来的。”
“我爸我妈怎么办?”女孩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
“他们会一直想着你。”钟印看着她的眼睛,“一直想,一直想,想到再见面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女孩拼命撑住的坚强。
她扑进钟印怀里,放声大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拼命忍着却又忍不住的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摔倒了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钟印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妈妈曾经拍他那样。
女孩哭够了,慢慢直起身。她看着那片桃花,看着那条小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钟印默默念起安魂咒。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桃林,像水流过石间。
女孩站起身,向那条小船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桃花落在她身上,穿过她,又落在水面上。
她踏上小船,回过头。
“谢谢你。”
钟印站在桃花纷飞的岸边,点了点头。
小船缓缓漂远,漂向桃林深处。漫天飞舞的花瓣里,那个二十五岁的女孩终于走向她的归处。
钟印低下头,眼泪落在脚下的桃花上。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最爱吃什么,不知道她原本打算明天做什么。他只知道她叫姜桡——回桡早趁桃源路的桡。
二十五岁,刚毕业。
不该是这样的。
陆识檐把钟印放在房车的床上,轻轻的吻他的额头,每一个亡灵走后,钟印都会很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一遍的吻他,告诉他,别怕,我在。
钟印在这漫天飞舞的桃花中看到了陆识檐,他靠近他,靠进他的怀里……把属于女孩的眼泪流干……替她遗憾,替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