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乾祐五年,腊月十三。雪下了三天,还没停。
沈寒秋站在石湖庄的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雪。门没关,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梅花的冷香。他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两边的梅树压满了雪,枝条低垂,像弓。
“沈公子?”
阿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佝偻着背,走得很慢,但眼睛很亮。他看了沈寒秋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阿九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沈寒秋跨过门槛,身后的风把门吹得吱呀一声。他没有回头。
谢云壑在书房等他。退隐宰相穿着家常的道袍,坐在火盆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见沈寒秋,他把书放下。“路上不好走吧?”
“雪大。”
“坐。”
沈寒秋坐下。阿九端来茶,退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火盆里的炭噼啪响。
谢云壑看了他很久。“东西带来了?”
沈寒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没有封口,没有署名。谢云壑接过去,抽出来看了一眼。纸上没有字。
“太后说,你看得懂。”
谢云壑把纸凑近火盆。热气一熏,字迹慢慢浮出来。他看了几行,脸色没变,把纸叠好,塞进袖中。
“太后还说了什么?”
“她说——”沈寒秋顿了顿,“这两首词,要藏好。”
谢云壑看着他。“藏在哪里?”
“您的词稿里。”
谢云壑沉默了一会儿。火盆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太后想用词传情报。”
“是。”
“谁送?”
“我。”
“谁取?”
谢云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沈寒秋,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寒秋的手指收紧。“知道他是替人死的。”
“替谁?”
“您知道。”
谢云壑转过身,看着他。火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你恨太后吗?”
沈寒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谢公,我只需要写词。别的,不需要知道。”
他拉开门,雪光刺眼。阿九站在回廊尽头,像一截枯木。
谢云壑在他身后说:“今晚设宴。你的词,要唱给人听。”
沈寒秋没有回头。“唱给谁?”
“该听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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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雪停了。石湖庄的正厅点了灯,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谢云壑坐在主位,身边围着几个文人幕客,都是庄上常客。沈寒秋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没动。
阿九进来,低声说:“老爷,歌伎准备好了。”
谢云壑点头。屏风后面走出来几个女子,抱着琵琶、箫、筝。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穿着青色的窄袖袄,低眉敛目,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她在屏风边站定,抬起头,扫了一眼席上的人。目光在沈寒秋身上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搭上弦。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