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坐在桌前,手指按在纸稿上,没动。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字上——“暗香”“疏影”“旧时月色”“苔枝缀玉”。她盯着它们,像盯着一把没出鞘的刀。她在石湖庄待了一年。三百多天,每天唱歌、弹琵琶、给客人斟酒。她记住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习惯、每个人酒后说的醉话。她把这些编成密信,藏在袖子里,等寒鸦来取。一年了,她没有失手过。
但今晚不一样。
她的手指移到“共”字上。被涂掉的,墨迹很浓,但月光下能看出底下的轮廓。“算几番照我共”——多了一个字。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两首词重新过了一遍。七个字。七处差异。她睁开眼睛,盯着纸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宫商角徵羽……”
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她在脑子里把那些字重新排列,按音律,按调式,按大晟雅乐的十二律。然后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下去。她知道了。
这是乐谱密码。把字藏在音律里。
门响了。
青萝迅速把纸稿塞进枕头底下,密写药水滑进袖口。门开了,素叶端着一碗汤进来,热气糊了她的脸。
“姐姐,冷了吧?”素叶笑嘻嘻的,把汤放在桌上,搓着手,“阿九叔说今晚有姜汤,每人一碗。我替你端来了。”
青萝看着那碗汤,没有说话。
“姐姐?”素叶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什么。”
“是不是唱累了?”素叶凑过来,伸手要摸她的额头。青萝躲开了,素叶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又笑了。“姐姐你每次唱完新词都这样,像丢了魂似的。”
青萝端起汤,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她眼眶发热。
“今晚的词,”她放下碗,“你觉得怎么样?”
素叶眨眨眼:“好听啊。虽然我听不懂,但那个调子真好听。唱完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先生一直看着你。”
青萝的手指收紧。“哪个先生?”
“就那个穿青衫的,瘦瘦的,坐在最里面。”素叶比划了一下,“他没喝酒,也没说话,就看着你。你唱完他才低头。”
青萝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她一直在躲他的目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姐姐,他是不是喜欢你?”素叶凑过来,压低声音。
“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看得出来。”素叶托着腮,“他看你的眼神,和别的客人不一样。别的客人看你是看歌伎,他看你是看——”她想了想,“看一个人。”
青萝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着院子里的梅树。枝条上压着雪,白得像纸。素叶跟过来,靠在她肩上。“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素叶的声音很轻,“你每次有心事,就会看梅花。你来庄上一年,看了三百多天梅花。”
青萝没有回答。素叶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姐姐,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青萝低头看她的手。很小,很暖,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会洗衣服、会劈柴、会给她端汤。这只手什么都不知道。
“素叶,”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去哪?”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素叶握紧她的手,“你去哪,我去哪。”
青萝没有说话。她抽出手,走回桌边。“汤凉了。”
“我去热。”
“不用。”青萝端起碗,把汤喝完。姜的余辣留在舌尖,烧得她喉咙发紧。“素叶,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