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把纸铺在桌上,手指按在第一个字上。
“旧时月色。”她的声音很低,像在和自己说话。素叶坐在床边,托着腮,看她。看不懂,但她觉得姐姐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姐姐,你在干什么?”
“在看字。”
“字有什么好看的?”
青萝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句,“算几番照我”——被涂掉的“共”字在她脑子里亮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把那两首词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暗香》九十一字,《疏影》九十六字。每个字的位置,每个字的平仄,每个字的音律。
她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第三句的第三个字。第四句的第五个字。第五句的第一个字。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踩雪的声音。
素叶凑过来:“姐姐,你写的什么?”
青萝没有回答。她写了七个字:共、郎、犹、明、环、闺、窗。她盯着这七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宫。商。角。徵。羽。她把每个字对应到音律上,“共”是宫,“郎”是商,“犹”是角,“明”是徵,“环”是羽,“闺”是宫,“窗”是商。她重新排列,按宫商角徵羽的顺序。
她的手指停了。
纸上出现了一串新的字。她盯着那串字,心跳突然快了。她重新排了一次。又排了一次。三次,结果都一样。
素叶看她的脸色变了,小声问:“姐姐,怎么了?”
青萝没有回答。她把纸翻过去,压在桌上。她的手在发抖。“没什么。”
“你骗人。”素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事。”
青萝看着她。素叶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没下过雪的天空。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细作,不知道什么是密码,不知道什么是死。
“素叶,”青萝的声音很轻,“你帮我看看,这些字有没有规律?”
她把纸翻过来,推到素叶面前。素叶低头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姐姐,我不懂。”
“没关系。”
青萝把纸收回来,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着院子里的梅树。枝条上压着雪,白得像纸。
“姐姐,”素叶在身后问,“你要上报吗?”
青萝的手指收紧。“再等等。”
“等什么?”
青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寒鸦来?等三天期限到?等那个人再唱一次他的词?她闭上眼睛,那个人还在看她。清瘦的脸,青衫,坐在角落里,像不属于这个宴席。他看她的那一眼,不是看歌伎。是看一个人。
“姐姐,”素叶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在想那个先生?”
青萝没有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素叶的声音很轻,“和别的客人不一样。”
“别说了。”
“姐姐——”
“我说别说了。”
素叶闭嘴了。她站在青萝身边,没有走。窗外的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
门外有脚步声。
青萝转身,把纸稿塞进枕头底下。门开了,阿九端着一壶茶进来,佝偻着背,走得很慢。“姑娘,谢公说今晚冷,让老奴送壶热茶。”
“谢谢阿九叔。”青萝接过茶壶。
阿九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青萝。那目光很短,像无意间扫过,但青萝觉得那道目光像针,扎在她背上。
“姑娘早点歇着。”阿九转身走了。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
素叶打了个哆嗦。“姐姐,阿九叔今天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