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沈寒秋站在梅树下,把笛子举到唇边。他吹了一个音,很低,像风穿过空谷。第二个音高了一点,像鸟叫。第三个音又低下去,像叹气。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边关。有个小兵蹲在河边洗伤口,手臂上全是血,疼得咬牙,但不吭声。他问她叫什么,她说:“陆珮。”他笑了:“女扮男装?”她愣住了。他说:“放心,我不说。”他把笛子递给她:“送你。下次见面,吹给我听。”
十年了。她来了。她没有吹笛子。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走了。
沈寒秋睁开眼睛。笛声断了。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像猫。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青萝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抱着琵琶。她刚从房间里出来,包袱已经收拾好了。她应该走。趁天亮,趁雪停,趁没有人注意。但她走到梅林边,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笛子举在唇边。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拂。
她应该走。但她没有走。
“你会吹笛吗?”他忽然问。
青萝愣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沈寒秋转过身,看着她。他看了她很久,像在看一幅画。青萝攥紧琵琶的颈,指节发白。
“不会。”她说。
他走过来,把笛子递给她。“试试。”
她看着那支笛子。竹子做的,很旧,边角磨得发亮。她接过来,手指按在孔上,冰的。她举到唇边,吹了一声。声音很尖,像鸟叫,不像调子。她脸红了。他笑了。
“不是这样。”他走过来,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这个孔,按紧。这个,松一点。”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两个人站在梅树下,手指按在同一支笛子上。雪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拂。
“你的手好凉。”她说。
“冬天。”他说。
“我给你暖。”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有茧。她的手很小,包不住,只能握住几根手指。他愣住了。
“你的手也很凉。”他说。
“冬天。”她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心笑。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笑。
他教她按孔,教她运气,教她把笛子举到唇边。她学得很慢,吹出来的音总是歪的。他没有不耐烦。他一遍一遍地教,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一个一个孔地按。
“这个孔,是宫。”他说。
“宫?”
“宫商角徵羽。五音。”
她按着孔,吹了一声。音很准。他点头。“商。”她又按了一个孔,吹了一声。“角。”再按,再吹。“徵。”“羽。”
她按完五个孔,吹完五个音,抬头看他。“笛子能藏秘密吗?”
沈寒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雪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睛。
“能。”他说。
“怎么藏?”
“藏在音律里。”他的声音很低,“宫商角徵羽,对应字的位置。按对了,就能读出字来。”
青萝的手指按在笛孔上。“能藏多少?”
沈寒秋沉默了一会儿。“七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七层。寒鸦说的七层。她攥紧笛子。“哪七层?”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一层藏字。”他说,“把字藏在涂改里。”
青萝没有说话。她知道。她已经破了一层。
“第二层藏音。”他的手指点在笛孔上,“把音藏在旋律里。”
“第三层呢?”
“藏事。把事藏在典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