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虹渡口的雪已经被踩烂了,混着泥,黑乎乎的。船停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灯,灯光在水面上晃,碎成一片一片的。青萝被按着跪在船板上,膝盖磕在木头上,疼。她没有出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墨迹,昨晚抄密码的时候留下的。她攥紧拳头,把墨迹藏起来。
耶律赤站在船头,披着黑色大氅,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灯挂在他头顶,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看青萝。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你瘦了。”他忽然说。
青萝没有说话。
“石湖庄的饭不好吃?”耶律赤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很冷,像刀片。青萝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她以为自己会怕。但她不怕了。
“密码是什么?”他问。
青萝没有说话。耶律赤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船板上,咚的一声,很沉。“你在石湖庄一年,就学会了不说话?”青萝还是没有说话。耶律赤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和铁锈。还有血。他的手上有一道疤,她认得。那是她十岁那年,他教她用刀的时候,她不小心划的。他没有怪她。他看了一眼伤口,把血擦掉,继续教。她以为他不在意。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在意。他是不在意任何人。
“第一层密码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
耶律赤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你知道。你只是不说。”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你破出了七个字。共、郎、犹、明、环、闺、窗。按宫商角徵羽排,指向石湖庄后山。”
青萝的手指收紧。他怎么知道的?她闭上眼睛,想起寒鸦。寒鸦死了。但他死之前,一定把消息传出去了。
“你在想寒鸦?”耶律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死之前,把纸条吞了。但他吞之前,有人看见了上面的字。”
青萝睁开眼睛。“谁?”
“谢云壑的人。一个叫阿九的老头。”耶律赤低头看着她,“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他蹲下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你破了一层。还有六层。那六层在哪?”
青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冷,像冬天的河水。她看了十年,从来没有在里面看见过自己。她只是一件器物。器物不需要有脸。
“我不知道。”她说。
耶律赤松开手,站起来。他挥了挥手。一个士兵走上来,把刀架在青萝脖子上。刀很冷,贴着皮肤,像一块冰。青萝没有动。
“最后一次机会。”耶律赤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出来,你可以活。”
青萝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傍晚,梅林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沈寒秋教她吹笛子,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一个一个孔地按。她问他:“笛子能藏秘密吗?”他说:“能。七层。”她问他:“第七层藏谁的心?”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红绳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上面刻着一个字——珮。他不记得那个人了。但他把红绳戴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