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秋赶到垂虹渡的时候,天快亮了。
战斗已经结束。岸上没有人,只有雪地上的脚印,乱的,深的,踩烂了雪,混着血,黑红黑红的。船不见了。灯也不见了。河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的,带着腥味。
他站在岸边,喘着气。他跑了很久,从石湖庄跑到这里,三十里路,他一步没有停。鞋跑掉了,脚磨破了,血渗进袜子里。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看那根石柱。柱上绑着人,绳子还挂在上面,被风吹得晃。他走过去,蹲下来。地上有血,已经冻住了,硬邦邦的。柱子上也有血,顺着石头往下流,流到一半就冻住了,像一条红色的冰柱。
他低头,看见水面上浮着一截断弦。琵琶的弦,很细,在水面上漂着,被风吹到岸边,又吹回去。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冰的,刺骨。他抓住那截断弦,攥在手心。弦很细,勒进肉里,疼。他没有松开。他把弦从水里捞出来,举到眼前。弦上还有血,已经干了,黑红的,像锈。他认得这根弦。青萝的琵琶上少了一根弦,她说是弹断的,一直没有换。他信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弹断的。是被人扯断的。
他把断弦揣进怀里,站起来。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像猫。他没有回头。
慕容珮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她没有带剑,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帮你找她。”她说。
沈寒秋没有回头。“为什么?”
“因为我欠她的。”慕容珮顿了顿,“她救过你。你救过我。我欠你。所以欠她。”
沈寒秋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看起来很累,像很久没有睡觉。但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找到之后呢?”他问。
“找到之后,”慕容珮的声音很平,“你必须离开大晟。永远不要再回来。”
沈寒秋看着她。“这是你的命令,还是你的请求?”
慕容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的,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没有动。
“是请求。”她说。
沈寒秋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渡口,隔了三步远。谁都没有动。
“你认识我?”他问。
慕容珮没有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少了那截红绳,空空的,像缺了一块。她把手背到身后。
“不认识。”她说。
沈寒秋看着她。他不信。但他没有拆穿。他把断弦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青萝被耶律赤带走了。”慕容珮说,“她手里有第一层密码。你要找到她,也要找到密码。”
沈寒秋的手指收紧。“密码很重要?”
“比命重要。”慕容珮看着他,“七层密码,全解开,能找到崔胤的罪证。崔胤通敌叛国,他的后人还活着,改了姓,藏着罪证。谁拿到罪证,谁就能扳倒崔家。谁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让太后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沈寒秋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铁骊查的。”慕容珮的声音很轻,“他查了三年。查到你父亲替崔家顶罪,查到太后欠你一条命,查到崔胤的后人姓梅。他什么都查到了。但他没有告诉我。他怕我去找梅家。他怕我出事。”
沈寒秋攥着断弦,指节发白。“铁骊他——”
“死了。”慕容珮的声音很平,“在渡口,中了一箭。箭上有毒。”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的河水,不动。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密码在笛子里。”慕容珮看着他,“第二层藏音。笛子能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