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雾从河面上漫过来,白茫茫的,把渡口淹了一半。石柱还立着,绳子还挂在上面,被风吹得晃。地上有血,已经冻住了,黑红的,像锈。慕容珮站在石柱前,看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铁骊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雪地上只剩一道拖痕,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
沈寒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也没有说话。他攥着那截断弦,攥得很紧,弦勒进肉里,疼。他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该说。
“十年前。”慕容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雾。
沈寒秋没有说话。
“边关。”她转过身,看着他。雾很厚,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路过边关,在军营外歇脚。我手臂伤了,蹲在河边洗伤口。你路过,撕了一截衣襟给我。”
沈寒秋的手指收紧。他想起来了。那个小兵,瘦小,沉默,蹲在河边,疼得咬牙,但不吭声。他问她叫什么,她说:“陆珮。”他笑了:“女扮男装?”她愣住了。他说:“放心,我不说。”他把笛子递给她:“送你。下次见面,吹给我听。”
“你记起来了。”慕容珮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寒秋看着她。雾散了一点,他看见她的脸。很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看起来很累,像很久没有睡觉。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河里的石头。
“记起来了。”他说。
慕容珮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不记得就算了。”她说。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支笛子。很旧,竹子做的,边角磨得发亮。她递给他。“这个,还你。”
沈寒秋接过来。笛子很凉,冰的,像石头。他低头看,笛身上刻着一个字——珮。他摸着那个字,笔画很细,刻得很深。
“你是陆珮。”他说。
慕容珮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红绳从袖口滑出来,落在雪地上。她没有看见。她没有回头。
沈寒秋蹲下来,捡起那截红绳。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边角起了毛。他把它攥在手心,站起来。
“慕容珮。”他喊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上面刻着什么?”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珮。我的名字。”
沈寒秋看着手里的红绳。他想起十年前,他把笛子送给她的时候,她攥着这截红绳,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她留了十年。带着它上战场,带着它出生入死。他没有忘记她。他只是不知道,那个小兵就是她。
“你等了十年。”他说。
慕容珮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转过身,看着他。雾散了很多,她的脸完全露出来了。很平静,像冬天的河水。“告诉你我是谁?告诉你我等了你十年?告诉你我把笛子留了十年,一次都没有吹过?”她笑了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不记得我。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记得了。”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攥着红绳,攥得很紧。
“你不欠我。”慕容珮说,“你只是不记得了。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