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珮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营帐门口的火盆还燃着,炭快烧尽了,只剩下一点红光。她掀开门帘走进去,帐里很暗,只有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帐壁上晃。
副将站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团火漆。火漆上盖着印,太后的印。慕容珮接过来,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很短。她看了三秒。
“将军?”副将问。
慕容珮没有说话。她把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卷起来,发黑,变成灰。纸灰飘起来,落在她手上,凉的。她看着纸烧完,看着灰落在案上。她没有擦。
“将军,太后说什么?”副将又问了一遍。
慕容珮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的河水,不动。“沈寒秋必须死。违令者同罪。”副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慕容珮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天很亮,雪停了。远处的山是白的,树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传令。全营拔营,回边关。”她说。
副将跟在后面。“将军,那沈寒秋——”
“放了。”
“放了?”副将的声音高了,“太后要他的命,您放了他——”
“我知道。”慕容珮转过身,看着他,“沈寒秋不能死。他手里的七层密码,是太后的把柄。”副将愣了一下。“什么把柄?”“崔家的罪证。”慕容珮的声音很平,“崔胤通敌叛国,他的后人还活着,改了姓,藏着罪证。沈寒秋手里的密码,能解开那些罪证。”
副将看着她,看了很久。“将军,您怎么知道的?”
“铁骊查的。”慕容珮的声音很轻,“他查了三年。查到崔家,查到太后,查到沈寒秋的父亲。他什么都查到了。但他没有告诉我。他怕我去找崔家。他怕我出事。”
副将没有说话。他站在帐门口,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将军,”他说,“太后不会放过沈寒秋。也不会放过您。”
“我知道。”
“那您还——”
“我欠他的。”慕容珮打断他,“十年前,边关。他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
副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刀柄,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将军,我去传令。”
“嗯。”
副将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慕容珮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案前。案上的纸灰还在,她没有擦。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支笛子。很旧,竹子做的,边角磨得发亮。笛身上刻着一个字——珮。她摸着那个字,笔画很细,刻得很深。她举到唇边,吹了一声。音很准,像十年前一样。她又吹了一声。第二声。第三声。她吹完七个音,停下来。笛声在帐里飘着,很久才散。
她不知道沈寒秋能不能听见。她也不需要他听见。她只是吹给自己听。十年了。她等了他十年。她没有吹过。一次都没有。她怕吹了,就等不到下次见面。现在她不怕了。她不需要等了。她只需要他活着。就够了。
她把笛子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副将已经列好队,一千二百骑站在雪地里,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雪。
“将军,走哪条路?”
“北边。回边关。”
副将点头,策马走到队伍前面。慕容珮跟在后面,攥紧缰绳。手指上少了那截红绳,空空的,像缺了一块。她没有看。队伍开动了,马蹄踩碎积雪,声音闷得像鼓。慕容珮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石湖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墙黑瓦,像一只蹲着的兽。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活着。这就够了。她转身,策马冲出去。
钱唐城里,崔胤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他看了三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长,像刀子在脸上划开一道口子。
“大人?”霍青站在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