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已经烂了半扇,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沈寒秋靠在墙角,膝盖曲起来,手搭在上面。他的鞋跑掉了一只,脚上的血泡磨破了,血渗进袜子里,冻住了,硬邦邦的。他没有感觉。他跑了三天三夜,从石湖庄跑到这里,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往南走。青萝往南走了。他也要往南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没有抬头。风更大了,吹得破洞里的木头吱吱响。
“沈公子。”
他抬头。阿九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上沾着泥。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沈寒秋面前,蹲下来,把布袋子放在地上。
“吃。”
沈寒秋没有动。阿九把布袋子的口解开,从里面掏出两个干馒头,一块咸菜,一壶水。他把馒头递过去。沈寒秋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像石头。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喉咙疼,像吞了刀片。他没有停。他又咬了一口。
“青萝还活着。”阿九说。
沈寒秋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阿九。阿九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后面有光。很亮。
“她在哪?”
“南边。一个小村子里。改了姓,换了名字。没有人知道她是谁。”阿九顿了顿,“但是——耶律赤也在找她。”
沈寒秋把馒头放下,撑着墙站起来。腿软了,站不稳,晃了一下。他扶着墙,稳住身体,朝门口走去。
“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寒秋没有停。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他打了个哆嗦。
“我知道。”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雪又开始下了,很轻,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他走了三步,阿九的手搭在他胳膊上。那手很瘦,骨节粗粝,像枯枝。但很有力。
“你去了,救不了她。”阿九说,“耶律赤有二十个人。你有谁?你连鞋都没有。”
沈寒秋低头看自己的脚。袜子已经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没有说话。
“你去了,她会死。你不去,她还能活。”阿九松开手,“耶律赤要的是密码。密码在她手里,她就不会死。”
沈寒秋转过身,看着阿九。阿九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比他矮一个头。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阿九的声音很平,“我在石湖庄四十年。谢公的事,太后的事,崔家的事,你父亲的事。我都知道。”
沈寒秋的手指收紧。“你认识我父亲?”
阿九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庙里,坐下来。靠着墙,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他从里面掏出两个馒头,一个递给沈寒秋,一个自己拿着。沈寒秋走回来,坐在他对面。接过馒头,没有吃。
“你父亲叫沈郁。”阿九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翰林待诏。写得一手好字。人长得清瘦,说话慢,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沈寒秋攥着馒头。“他怎么死的?”
“替人死的。”阿九的声音很轻,“崔家出了事。崔胤的父亲贪了军饷,被人告了。太后要查。崔家怕了,找你父亲帮忙。你父亲手里有崔家的账本。他不给。崔家就造了个假账本,塞进你父亲的书房里。太后查到了,以为是你父亲贪的。要杀他。”
沈寒秋的指节发白。“他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太后不信。”阿九看着手里的馒头,“崔家买通了人。证据确凿。你父亲百口莫辩。”
“然后呢?”
“然后他认了。”阿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认,崔家就要灭门。他认了,只死他一个。他选了死。”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攥着馒头,攥得很紧,馒头碎了,掉在地上。他没有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