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靠在墙上,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沈寒秋,他看着破洞外的雪。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门口的台阶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寒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父亲叫沈郁。”阿九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翰林待诏。写得一手好字。人长得清瘦,说话慢,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沈寒秋坐在他对面,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他听。他听过很多人说他父亲。说他父亲有才华,说他父亲人好,说他父亲死得早。没有人告诉他父亲是怎么死的。没有人敢告诉他。
“你父亲和崔胤的父亲是同科进士。”阿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两个人一起入朝,一起升官,一起成了太后的近臣。崔家有钱,沈家有才。崔家靠钱,沈家靠才。本来相安无事。”
他停住了。从布袋子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很凉,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后来出事了。”他把水壶放回去,“崔胤的父亲贪了军饷。数额很大,大到瞒不住。太后要查。崔家怕了,找你父亲帮忙。你父亲手里有崔家的账本。他不给。”
沈寒秋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郁。”阿九看着他,“他写了四个字挂在书房里——‘可以无官,不可无骨’。你见过那四个字吗?”
沈寒秋点头。他见过。他父亲的书房里挂着那四个字,他小时候不认识,长大了认得了,但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崔家急了。”阿九继续说,“他们造了个假账本,塞进你父亲的书房里。太后查到了,以为是你父亲贪的。要杀他。”
沈寒秋攥紧拳头。“他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太后不信。”阿九的声音越来越低,“崔家买通了人。证据确凿。你父亲百口莫辩。”
“然后呢?”
“然后他认了。”阿九看着破洞外的雪,“他不认,崔家就要灭门。崔家倒了,太后也脱不了干系。你父亲认了,只死他一个。他选了死。”
沈寒秋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有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泡,破了,结了痂,又破了。他盯着那些伤口,盯了很久。
“他死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阿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以无官,不可无骨。’”
沈寒秋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四个字,想起父亲的书房,想起父亲坐在桌前写字的样子。他那时候很小,什么都不懂。他只记得父亲的手,很瘦,骨节粗粝,握着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沈寒秋睁开眼睛。
“在场。”阿九的声音很平,“他让我看着他死。他说,他不怕死。他只怕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知道谁杀的他。知道为什么。”阿九看着他,“他说,你迟早会知道。他不说,你也会知道。但他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他想让我告诉你。”
沈寒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谁杀的他?”
阿九没有说话。他看着破洞外的雪,看了很久。“崔家。”他说,“崔胤的父亲。还有太后。”
沈寒秋的手指松开了。“太后?”
“太后知道账本是假的。但她不能查。查了,崔家就倒了。崔家倒了,她的位置也坐不稳。”阿九的声音很低,“她选了崔家。你父亲死了。她欠他一条命。”
沈寒秋靠在墙上。他想起谢云壑说的话——“太后欠你父亲一条命。”他以为是恩情。原来是命。他闭上眼睛。太后欠他父亲一条命,所以她要他用命来还。他写那两首词的时候,以为只是写词。他不知道那是密码。他不知道那会要他的命。
“你现在知道了。”阿九说,“太后用你,不只是因为你有才华。是因为她欠你父亲的命。她要用你的命来还。”
沈寒秋睁开眼睛。“她不会杀我。”
“她会。”阿九的声音很冷,“情报送出去之后,你就不需要了。不需要的人,就该死。这是太后的规矩。”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盯着破洞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白。